林陽己經三天沒正經睡過覺了。
透析的間隔從隔天一次被迫拉長到三天一次——錢不夠。張莉把賬算得死緊，每一分都掰成兩半花，但龍哥的利息像長了腿，透析費像無底洞，兩頭擠壓之下，只能減次數。
後果很首觀。
林陽的小腿腫得發亮，皮膚繃到能看見底下的毛細血管網。腳面按下去，坑陷得像爛泥，十幾秒彈不回來。更嚇人的是顏色——從腳踝往上，皮膚像被髒水泡過，暗沉發黑，帶著一層灰濛濛的死色。
他癢。
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癢，像有一千隻螞蟻在皮下爬，越抓越癢，越癢越抓。小腿上全是血痕，有的結了痂又被撕開，反覆潰爛，紗布裹不住，滲出黃綠色的液體，黏在褲管上。
“別抓了！陽陽別抓！”劉美蘭從廚房衝過來，握住林陽的手腕往外拉。
林陽甩開她。
“滾開！”
五歲的孩子，聲音尖利得不像人類幼崽發出的。他整個人蜷在床角，膝蓋蜷縮，兩隻手瘋狂地抓撓自己的小腿。指甲太長沒人剪，劃過皮膚留下白印，白印瞬間變紅，滲出細密的血珠。
“疼！疼死了！你們都沒用！”
劉美蘭愣了一下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孩子——顴骨突出，眼眶深陷，膚色暗灰，浮腫讓五官擠在一起，嘴唇起皮發紫。五歲的身體，看上去像個縮水的小老頭。
“陽陽乖，奶奶給你上藥——”
“上什麼藥！那個破藥膏根本沒用！”林陽一把推開劉美蘭遞過來的廉價藥膏，塑膠管摔在地上，白色膏體擠了一地，“我要進口的！醫生說的那個！你為什麼不買？！”
“陽陽……那個太貴了……”
“貴就不買了是嗎？那我死了算了！”
林陽從床上跳下來——動作太猛，浮腫的雙腿一軟，整個人摔在地上。他沒哭。他己經過了哭的階段了。
他爬起來，衝向窗邊那臺家用透析儀——那是張莉咬著牙花了八千塊從二手市場淘來的，成色舊，管路泛黃，但至少能在不去醫院的日子裡做簡單的腹膜透析。
林陽抓起透析管，使勁往外扯。
“我不做了！疼！每次都疼！做完還是癢！有什麼用！”
“陽陽！”劉美蘭撲過去抱住他，連人帶機器一起護住，“不能扯！那個管子拔了會感染——”
林陽在她懷裡掙扎，像一隻被激怒的病貓。他的手指抓到了劉美蘭的臉，從左頰劃到嘴角，留下三道紅印。
劉美蘭沒鬆手。
“奶奶不疼，奶奶不疼……”她把林陽死死箍在懷裡，嘴裡重複著這句話，眼淚砸在孩子灰黑的後頸上，“陽陽別怕，奶奶救你，奶奶一定救你……”
林陽停了兩秒。
然後他抬手，一巴掌扇在劉美蘭臉上。
清脆的聲響在十平米的出租屋裡格外響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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