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後的馬路面上還積著水。
林強蹲在修路段旁邊的馬路牙子上，兩隻膝蓋支著胳膊肘，右手夾一根菸——煙是撿的，地上被人踩滅了只剩半截的那種，他撕掉溼軟的濾嘴，用打火機點了三次才著。
左手上纏著的布條己經泛黃發灰，邊緣處滲出淺褐色的液體，散發出一種說不清是血還是膿的酸臭味。斷掉的手指處一截空空的布頭耷拉著，雨水打溼之後貼在手背上，像一面投降的旗。
他在等零活。
修路段的工頭早上來過一次，掃了他一眼。目光在他的左手和瘸腿上停了兩秒，搖了下頭，走了。
搬磚的看不上他。
扛水泥的嫌他礙事。
連幫人舉廣告牌的差事都輪不到他——人家要的是站得首的。
快中午了。太陽出來了，路面的水氣蒸上來，混著柏油和泥土的味道。林強的胃在叫。他早飯沒吃。昨天的晚飯也沒吃。他身上只剩西塊二毛錢。
他抽那半截煙，眼睛盯著路面。
人來人往。騎電瓶車的快遞員，推嬰兒車的少婦，穿校服騎腳踏車的高中生。沒有人看他。他是路邊的一塊石頭，一根歪了的電線杆，一個不值得視線停留的東西。
下午兩點十七分。
一輛車從他面前的車道上滑過。
黑色。車漆亮得刺眼，像一整塊流動的墨。林強不認識車標——盾形的，帶翅膀，銀色的字母拼起來是什麼他念不出來。但他認得出這種車的味道。
貴。
貴到跟他呼吸的不是同一層空氣。
車速不快。前面路口紅燈剛跳黃，司機沒有加速搶燈，穩穩地減速，停在斑馬線前。
就停在他面前。
不到三米。
後排車窗降了一半。大概是車裡的人看手機，隨手調了下窗戶透氣。
然後林強看到了。
一張側臉。
皮膚白得發光。不是那種塗了粉的白，是養出來的、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健康的白。下頜線利落，鼻樑挺首，嘴唇上有一層淡色的口紅。耳垂上掛了一顆耳釘——很小，但陽光正好從那個角度照進來，碎鑽折射出一道短暫的光芒。
那道光刺進林強的眼睛裡。
他認出了那張臉。
怎麼可能認不出來。那是他看了二十二年的臉。從她還是個在飯桌上永遠坐最角落位置的小丫頭片子開始，到她跪在手術室門口哭著籤捐腎同意書——不對。那是上輩子。這輩子，她把那張紙撕了。
林絲絲。
她在低頭看手機。沒有看窗外。沒有看路邊。沒有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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