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說了吃不下!你聾了?”
碗被推到桌角的聲音。
張莉站在裡屋門口沒動,沉默了幾秒。她己經習慣了兒子這副德行,每次透析間隔一拉長,林陽就像一隻困在籠子裡的病貓,見誰抓誰。
她沒再說話,轉身往外走。
經過林建國床邊的時候,她的步子快了一些,像是想趕緊離開這片臭氣。
“呃!呃!”
林建國的聲音突然拔高,帶著一種近乎哀嚎的顫抖。
張莉終於停下來,偏過頭看了他一眼。
就那一眼,她的表情說明了一切。
不是厭惡,不是同情,是那種看到路邊一隻被車軋扁的死貓時,本能地、想快步繞開的反應。
眼前這個人,如今對她而言只是一堆會發出噪音的腐肉。
“叫什麼叫。”張莉的聲音從毛巾後面傳出來,聽不出什麼情緒,只有不耐煩。
“你到底想要什麼?水?還是翻身?”這兩句不帶任何溫度的話,捅開了他絕望的閘門。
林建國的眼睛裡突然湧出渾濁的淚來。他拼命地動著嘴唇,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,混著眼淚流進耳朵裡。“翻……翻……”
張莉站在那裡看了他三秒。
“我一個人翻不動你。”她說,“等林強回來吧。”
她知道林強不會回來。
那個斷了手指的男人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找零活,晚上摸黑才回來,進門倒頭就睡,連自己老婆孩子都顧不上,更別說這個癱在床上的爹。
張莉走到門口,拉開門,外面的空氣湧進來,她摘下毛巾深深吸了一口。
門在身後關上了。
屋裡又恢復了安靜。
只有蒼蠅的嗡鳴聲,和林建國喉嚨裡越來越微弱的“呃、呃”聲。
他的眼淚流乾了以後,眼睛就那麼首勾勾地盯著天花板。那塊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漬,形狀像一隻手。他每天都盯著那隻手,從天亮盯到天黑。
有時候他會想起林絲絲。
他總是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個下午,他把一份活體器官捐獻同意書用力拍在飯桌上,對著二十二歲的女兒吼道:“他是你親侄子,你不救誰救?林家的種不能斷在我孫子這兒!”
他記得女兒當時的眼神,沒有哭鬧,沒有哀求,只有一種被至親之人活生生剖開胸膛的、死寂的絕望。
她什麼都沒說,只是那麼安靜地看了他很久,久到他都有些心虛。
而現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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