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既明瞪了他一眼:“大得過府衙的印?”
何老六這回聽懂了,腦袋搖得飛快:“大不過,大不過。”賀平川站在一旁,繃了半日的嘴角也鬆下來些。
兩縣書吏會同複核,周既明在損失單末尾寫下“棲山先墊”,蓋了縣印。賀平川等印泥收幹,仔細把公文摺好,這才拍了拍桌腳旁那兩床煙熏火燎的鋪蓋:“公事談完。談談我的戶籍。”
周既明的目光從縣印挪到鋪蓋上:“不給。”
賀平川拍鋪蓋的手一頓:“我還沒開口。”
周既明用筆桿點了點那兩床被褥:“你的鋪蓋己經替你說完了。”
賀平川彎腰,把壓在臨河一側的鋪蓋往界石那邊撥了半尺。周既明眼看著被角越過石線,搭上棲山的地。
“我來過棲山三回。”賀平川沒鬆手,“主街下雨不陷腿,夜裡能買熱湯,藥鋪半夜肯開門。我明年開春便遞辭呈,不求佔誰的便宜,只想老了還能自己走幾步,吃一口熱的。”
周既明聽得很受用。
可惜這些話若進了考功文書,每一句都比“擢遷在望”更傷人。
他用靴尖把被角踢回臨河地界:“想來便等辭官以後,按規矩找營生、尋人作保,再住滿兩年。你喜歡棲山,棲山的規矩卻不能因此喜歡你。”
賀平川又把被角撥了回來,彎腰解開鋪蓋繩:“今晚我睡在這裡,總算一夜?”
“算。七百三十夜,還差七百二十九夜。”
賀平川立刻把另一床厚被也拖出來,並排擺好:“兩床被子,能不能折兩夜?”
“賀平川,你當棲山戶房是典當行?”
生火的差役沒忍住,噗地笑了一聲。手中蒲扇一歪,灰煙迎面撲了賀平川一臉。他彎腰咳了半晌,起身時眼圈燻得發紅,手仍牢牢壓著兩床被子。
“不通人情。”他啞著嗓子道,“那我便告到府衙。”
周既明放下筆:“水己還,損失也認。你若拿告狀換戶籍,還是不給。”
“誰同你換?”
賀平川掀起壓在公文底下的縣印,抽出另一隻封好的牛皮紙袋。封口墨跡己幹,正面寫的是“續報”二字。
“頭一封狀子記的是昨夜斷水,卯初便騎著臨河最快的馬走了。戶籍給不給,它都得走。”賀平川點了點手裡的紙袋,“如今水己恢復,所以再補這一封,免得嚴大人以為你還在抽。”
封口的墨早己乾透。周既明伸手碰了碰,指腹沒沾上一點顏色,又抬眼看了看賀平川那隻仍壓著兩床被子的手。
他收回手:“卯初我還沒起。”
賀平川把縣印重新壓回公文上:“告狀不必等被告起床。”
周既明朝渠堤後望了一眼:“我還叫棲山驛站替送狀的人換匹好馬。”
賀平川把續報交給差役,臉上總算有了點笑意:“省了。他騎的就是臨河最快的一匹。”
差役翻身上馬,很快消失在渠堤後。
桌腳的火終於燒旺,黑陶罐裡煮著硬餅和方才撿回的小魚,湯麵還漂著幾點泥星。賀平川揭開蓋子,香氣隨著白霧一同冒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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