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復禮今日的午飯,是一碗雞絲麵。
第一封文書送到時,面剛端上桌。
第二封文書送到時,他剛把筷子伸進碗裡。
等兩封都看完,面己經團結得像一塊縣印,兩根筷子插在當中,站得比送信的差役還首。
長隨嚴忠端來一盅熱湯,目光還落在碗裡那幾縷雞絲上:“老爺,要不讓小的給您泡泡?”
嚴復禮試著拔了一下筷子,整團面跟著升起一寸,又結結實實落回碗裡。
“先別救了。”
他把碗推遠,將兩封文書並排擺齊。
左邊的自陳只說西件事:地瘠,庫空,水旱未絕,盜賊未靖。右邊的急報也很乾脆:棲山三閘全開,臨河魚塘露底、水磨停工,原手令和分水舊約俱在,連經手人的畫押也附在末尾。
一封把功勞寫得乾乾淨淨,一封把過錯送得證據齊全。兩張紙上下接得太工整,嚴復禮反倒不敢信。
三日前,他才在私信末尾寫下“擢遷在望”。周既明回得倒快。
嚴復禮翻回自陳,用指節叩了叩桌面:“取棲山這兩年的商稅、糧價和縣庫支冊來。”
書吏很快抱來幾本賬。縣庫確實空,修渠、補路、縣學和試作耗材也都有去處;可商稅比兩年前多了近半,外來人口在漲,糧價仍穩。
賬上寫夜市多開兩條街,自陳卻寫“百姓多離田入市,晝夜爭利”。紙上還有三道改墨,剛冒出一點好顏色,便被迎頭砍掉。
嚴復禮認得孟鶴年的筆。這位師爺替地方請功時,一里爛泥路也捨不得漏,如今三道墨線卻一道比一道重。
門外又響起腳步。
“大人,臨河縣續報。”
嚴復禮額角跳了一下:“這頓飯還有幾封?”
嚴忠趁他拆信,舀了勺熱湯澆進麵碗。湯沿著凝成一團的面繞了半圈,半點沒滲進去。
嚴復禮餘光瞥見:“說了別救。”
續報很短。約定水量己經恢復,棲山認下賠補,兩縣正在核損。末尾另有賀平川一行小字:本人慾在辭官後遷居棲山,周既明拘泥舊規,不肯預留戶籍,請府衙酌情通融。
嚴忠捏著信角,試探道:“這封也同先前那封放一處?”
“前半歸水務,末尾另放。”嚴復禮沿著那行小字將紙折出一道印,“再告訴賀平川,烏紗帽還在頭上,少忙著給自己找養老的街坊。”
嚴忠應了一聲,伸手便要取傳令籤:“那小的傳周大人來府城問話?”
嚴復禮先一步把木籤壓住。
“不傳。文書一到,他留給本府看的便只剩乾淨地方。”
他站起身,點了點案邊的賬冊:“叫兩名查賬書吏,再叫一名熟水務的工吏。其餘人不帶,本府親自去。”
半個時辰後,行李收到了府衙側門。換洗衣物只裝了一隻箱子,箱頂卻壓著一頂沒戴過幾回的新官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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