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門客棧的夥計昨日還嫌路上沒車。
今日三輛石車一到，他先嫌自己的被單沒地方曬。
客棧外那片空地原本兼作候行處，靠牆立著兩排晾衣杆。頭一輛石車轉進來，車轅佔掉半邊；第二輛跟著靠牆，騾尾正好掃在被單下；第三輛再往裡一擠，夥計剛洗淨的床單便只能抱在懷裡。
“不能往前半丈麼？”他問。
車伕指著地上舊木牌：“候行車三輛，首尾相間。你們客棧自己立的。”
夥計低頭一看。
木牌是掌櫃去年請人寫的，為的是不讓車馬堵門。那時客棧總盼著一日多來幾輛車，三輛的位置還嫌留得太寬。
“牌是牌，被單是被單。”
“騾子也有尾巴。”
兩邊爭不出誰該先收。
羅九成到時，先讓車伕卸下一隻壓車木楔，將第三輛的車頭轉開。騾尾不再對著床單，車也沒有擠到街上。
“先這樣。再來一輛便放不下。”
客棧夥計抱著溼被單問：“今日還來？”
守門差役遞來路籤：“原只報這三輛。”
三輛車來自石樑。
車上裝的是三家石作按定貨紙修好的第一批成品：井前巷後續要用的溝邊石、東口短坡準備補換的路石，還有幾塊給臨河水磨試用的石件。每塊石背都有料場和石作記號，車腳則按回程配貨另算。
車隊原定午後才到。東口短坡那隻險坑填護以後，三輛車不再繞南路，石樑又提前裝好了貨，天一亮便出發，硬是早了大半日。路遠未全修好，只少繞一程，己經把縣城原來的時辰撞亂了。
魏作頭帶著本地石匠逐件驗看。
石面、搭口與厚度對得上，只有一塊輪石在路上磕掉了邊。石樑來的領頭匠人沒有把缺角一面朝下藏起來，首接在交貨紙上圈出，改作不受車輪的溝邊填石，價錢也照少一檔的用途重算。
“裝車時繩松過一回。”車伕道，“到東口重新緊的。缺角算在我這趟損耗裡，別記石作壞料。”
領頭匠人看了他一眼：“石背原先沒有裂，算車上磕的。”
兩人沒為保住各自臉面把一隻缺角推給老天。
高聞未親自來，定貨紙末尾卻另夾著三張小籤，寫明哪家石作出了多少、哪名匠人修過面、哪名學徒跟著驗了石筋。魏作頭核完，孟鶴年才在收貨一欄落筆。
第一筆成品石買賣不再只是坑邊一句口頭好聽：石頭真到了棲山，三家石作和經手匠人的名字也跟著到了。
周既明趕到時，石樑領頭匠人最先問的不是縣令滿不滿意。
“餘下的錢何時結？”
“驗過的今日結。”孟鶴年道，“改作填石的那塊按重定價，車損另從押腳錢里扣，不壓三家石作的工錢。”
領頭匠人這才叫學徒開始卸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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