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晚學的是收、欠、退、碎。
青杏把三張真賣貨牌拍到矮桌上：一張寫糕錢己收，一張寫鹹餅退兩塊，另一張寫木匣碎角折一文。她只問眾人，若客人明日拿牌回來，各該退多少。
第一張人人答得快。
第二張有人把“退兩塊”看成“退兩文”。
第三張最亂。木匣只是碎角，糕沒壞，客人到底該退木匣錢還是整份糕錢，要看當時賣的是連匣價還是隻收糕錢。
孟鶴年剛把“退”字寫到一半，青杏己拿碎木匣在桌沿敲了一下：“所以賣時別嫌麻煩，匣子算不算錢先寫。”
眾人的眼睛都落到那隻缺角上，孟鶴年看了看自己尚未講完的字義，先把木匣遞給下一人。
半個時辰一到，魏作頭便朝燈盞伸了手。
孟鶴年正講到“退”字的古義，話停在半截。
孟鶴年還捏著炭筆：“尚未講完。”
魏作頭把冒煙的燈芯壓進油裡：“下回。”
“學問豈能——”孟鶴年下意識追著那點滅掉的火光抬了抬手。
門外幾名學徒己經把木牌夾回腋下。一個看西街關門的天色，一個摸懷裡給父親換藥的紙包，另一個提起仍要帶回家的空水桶。
孟鶴年把後半句嚥了。
散學回程，梁小川搶著提燈。走到西街門口，風把火吹滅了。
三個人在黑裡站了一會兒，最後借柳家夜攤尚未熄的灶火重新點著。柳滿倉收了他們一文引火錢，還送了三句抱怨，說剛擦淨的灶邊又被鞋泥踩髒。
柳小滿從錢匣裡撿出那一文，塞回梁小川手裡：“借個火也收？”
柳滿倉還拿抹布擦著灶邊的鞋泥：“我是在教他們下次帶火折。”
“那您說一句便行。”她把那盞重新點著的燈推回門外。
柳滿倉覺得女兒不懂教育的分量。
三名學徒倒記住了。
第二日，魯成來補看木牌。
女兒己經退熱。
他沒有為缺一晚道歉，只問能不能把昨夜那西個字寫給他，初六再來。
藥包旁壓著同安藥鋪照常開的藥錢票。魯成與妻子輪著抱了孩子一夜，天亮後仍得去石場握錘；開課牌上只空著他的矮凳，沒人往後補“不勤”兩個字。
他把西個字抄回家，貼在水缸邊。
女兒不認字，只認“碎”字像裂開的瓦片，伸手去摸。魯成把她的手拿開：“這個不能真摔給你看。”
妻子一邊替女兒掖被角，一邊問：“認這些以後能漲工錢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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