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學開到第三晚,魏作頭伸手往廢料筐裡一摸,先見底的竟不是燈油,而是平整木片。剩下的邊角不是彎,就是帶著釘眼;陳小樹挑到一塊三角形的,硬把“十九”斜著擠上去,遠看像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坡下栽。
“這也能寫。”他道。
“能寫不能掛。”魏作頭將木片翻過來,“風一吹,尖頭先扎人。”
魏作頭把三角木片丟回筐底。旁邊一塊帶釘眼的剛掛上牆,便勾住了魯成的袖口。
木匠鋪願意送邊角,卻不肯每天替夜學刨平。刨一堆木片要佔學徒時辰,刨刀也會鈍。燈油鋪更首接,前兩晚是看縣令和孟先生面子賒的,第三晚送來賬單。
賬單最下面只寫著一個數:二十西文。周既明來回數了兩遍:“三晚這麼多?”
“兩盞燈,另有門外一盞。”燈油鋪夥計道,“有人散學不走,在門外對著牌又寫半個時辰。”
陳小樹慢慢把手縮回袖裡。
門外那盞多半有他一份。
孟鶴年也有賬。
他頭兩回沒收錢,是把試學當作幫魏作頭補錯牌。如今每旬三晚,備字、找舊賬、來回都要時辰。縣衙白日的文書不會因為他夜裡教人便自己寫完。
嚴忠替嚴復禮來送府裡迴文,聽見夜學缺錢,先問:“嚴大人能不能捐一盞燈?”
“能。”周既明把賬單遞給他。
嚴忠剛鬆口氣,便見周既明的指頭落在二十西文上:“往後每晚再點一盞‘知府愛民燈’,這裡頭的油,嚴大人也一併捐麼?”
嚴忠望了一眼燈盞。盞不貴,裡頭那層每晚都要少下去的油,卻像忽然深了許多。
魏作頭把燈油賬釘到牆上,在下面劃出三欄:官作、鋪家、自學。
縣裡非要人寫清尺寸、料數與經手的官作牌,木片、炭筆和領寫時辰便跟著那筆官作錢走。車行、木作、食鋪要夥計學自家的賬牌,每旬認兩三文,或送一小捆刨平的木邊。
劃到“自學”一欄,陳小樹先摸了摸自己剛掙的一文代寫錢。
魏作頭沒看他的錢袋:“有木片便帶,空手也能進。誰敢在門口擺錢碟,我先拿他的碟寫字。”
馬守義數著自家那捆木邊:“這不還是有人白學?”
魏作頭從中抽出十塊:“你家徒弟帶來的,旁人也寫了,心疼?”
“心疼。”馬守義答得毫不遮掩。
“那便只留下夠梁小川用的,其餘抱回去。”魏作頭將木片往他懷裡一推。
馬守義抱著木片走出兩步,又折回來,從懷裡數出十五塊拍到筐邊:“三塊蟲眼太大,只能練,不能掛。別都算成我的好料。”
魏作頭照樣收下,賬上也只寫十五塊,沒替他添成一整捆善心。
先生的錢更難。
孟鶴年會教字,卻不懂所有賬。
裘大有能教空車、腳錢與回程貨,但讓他講半個時辰,他可能十句話裡有八句是“自己多看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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