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廷的正式處置,在前衙當眾宣讀。
香案擺得十分端正,棲山那方破爛縣印也拿出來擺正了。
周既明領著眾人站在下面,聽到第三句,終於聽見自己苦等兩月的話:
> 周既明仍知棲山縣事,原官原任。
他緊繃的肩膀猛地一鬆。果然,昨夜自己掏錢擺的那桌大肉宴沒白喝。
嚴復禮站在側前方,眼皮極快地抽動了一下。府吏換了口氣,字正腔圓地繼續往下念。
周既明那聲響亮的“臣謝恩——”都己經滑到了嘴邊。
“周大人,”府吏好心提醒,“尚未讀完。”
周既明保持著將跪未跪、撅著屁股的姿勢,愕然抬頭。
府吏翻過一頁,那個比私札厚出一大截的明黃封套裡,終於露出了駭人的正文:
> 棲山縣近年戶口增益,商旅輻輳,兼承三縣轉運,井火、醫舍、縣學諸務日繁。原中縣之額,不足支應。
周既明那正準備站首的膝蓋,忽然就硬了,一點都不想往下彎了。
府吏聲音不高,卻字字砸在地磚上:
> 自文到之日,升棲山縣為上縣。
前衙詭異地安靜了一瞬。門外不知是誰響亮地吸了一大口涼氣。緊接著,後排幾名站得腿痠的書吏,整齊劃一地往前探出了頭。
孟鶴年手裡捧著印冊,平時處變不驚的嘴角此刻完全壓不住。羅九成先看呆滯的周既明,再看滿臉冷笑的嚴復禮,神情恍然大悟:怪不得昨晚縣令大人那條魚吃得如此順利。
青杏沒在人群裡湊熱鬧。她老老實實在廊下守著那個舊食盒。聽見“上縣”二字,她沒急著高興,而是先低頭確認蓋子緊不緊。那份留給嚴復禮的剩蘿蔔燉肉,這會兒身價倍增,轉眼成了“升縣喜酒”的頭道大菜。要是打翻了實在太虧。
府吏還在繼續讀。
棲山增定額書吏六名,其餘吏役依上縣定額核補。
公井、巡火、醫舍、縣學與百工學舍所需公用,可從新增商稅中按實列支,送府核銷。
三縣轉運、人戶居停、井火治安等事,須另立常冊按季報府。
這公文寫得十分講究:給人的在前,給錢的居中,幹活的要命活計死死壓在最後。
若先念最後,周既明懷疑自己當場就能跳起來告病還鄉。可是,六個金光閃閃的定額書吏己經先一步鑽進耳朵。公井火道終於不必再為了幾枚散碎銅錢互相撕扯。
這些不是空口許諾。雖然那六張吏額紙還是空白,錢也沒憑空多出一隻金元寶箱子,還得一項項算、一筆筆辦,但這扇堵死的門,終究是撞開了。
處置宣讀完畢。
周既明這回結結實實地把禮行完:“臣領旨。”說完仍跪著沒立刻起。
府吏以為他感念朝恩,嚴復禮卻太清楚這個下屬了——這人分明在心裡扒拉算盤,把六個吏額和新增季報擺在天平上死死計算哪邊更重。
嚴復禮走近半步壓低聲音:“起來吧。原官原任,你還是棲山縣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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