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師傅是在凌晨兩點多給老鄧打的電話。
老鄧被吵醒，接起來，那頭聲音發虛。林師傅說，他不敢回家。他就在車裡坐著，停在文一路口。他問老鄧，能不能來個人。
老鄧沒多問，讓他去城中村找田清。林師傅半小時後到了。
田清開門時，他站在樓道里，人縮著，像怕風。西十來歲，臉黑，眼袋重，穿一件舊夾克，袖口磨得發亮。田清讓他進來，倒了杯熱水。他端著杯子，手一首抖。
“你從頭說。”田清坐在他對面。
林師傅喝了一口水，開口。
“我叫林建明，跑夜班出租，十幾年了。上禮拜三，凌晨兩點多，我在文一路上拉到一個人。一個女的，穿白裙子，站在老電影院門口招手。我停了。她上車，坐後座。說去城東。”
“我開了。走了一段，覺得不對。後視鏡裡，後座是空的。我回頭看，她還在。可後視鏡裡就是空的。我嚇得不敢再看。到了城東，一個老小區門口。她下了車，給我一張一百的。舊版的。涼得扎手。我抬頭，人沒了。”
“第二天我把那張錢拿出來看。是九幾年那種老版一百。早不流通了。我本來想扔，可捨不得。那錢是真的。就是舊。”
田清問：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我兩天沒敢跑夜班。可第三天，我又去了。不是我想去。是車自己往那條路開。我開到文一路，又在老電影院門口。那個女的又站在那兒。還是白裙子。還是去城東。”
“你拉了？”
“拉了。她上車，坐後座。一路沒說話。到了城東，又給了一張舊版一百。我收錢的時候，手是抖的。她下車，又不見了。”
“再後來呢？”
“一連拉了五天。每天晚上兩點多，同一個地方，同一個人。給的都是舊版一百。我攢了五張了。”林師傅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紙幣，放在桌上。五張舊版一百，顏色發暗，邊角磨毛了。田清拿起來。每一張都是涼的。不是冰，但比室溫低。他調炁入眼，鈔票上有一層極淡的灰氣，貼著紙面。
“第六天晚上，她沒來。”林師傅說，“我在老影院門口等到三點，她沒來。我以為這事完了。我開車往回走。走到德勝路，路邊有人招手。一個男的。穿舊式工裝。我停了。他上車，坐後座。說去城西。”
“我開了。到了文一路，他下了車。給了我一張正常的錢。可他下車之後，我發現後座留了一張票根。電影票。城西電影院的。日期是三年前。”
田清把那疊舊版一百和那張票根放在一起。鈔票上的灰氣和票根上的摺痕，對得上。同一個人的。
“那個白裙子，連著五天晚上，從影院門口上車，去城東。”田清說，“那張票根，是三年前的。三年前她死在那條路上。她的男人買了兩個人的票，在影院裡等了一整場。她沒進去。”
林師傅沒聽懂。
“她第六天晚上沒來，是因為有人替了她。”田清說，“那個工裝男。他替了她。她就散了。”
“散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田清說，“她等了三年。等到有人替她。有人替了。她就走了。”
林師傅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他問：“那個工裝男呢？”
“他還在那條路上。”田清說，“可他不害人。他只是走。從城東走到城西。走完，就散了。”
林師傅把鈔票和票根推過來。田清沒要。
“你收著。以後有人問，你就說沒見過。這些錢，不能花。”
林師傅把東西揣回去。他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又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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