壽春地處江淮腹地,淮水繞城而過,舟楫往來,帆影連綿。城內街巷縱橫,屋舍鱗次櫛比,酒肆茶樓人聲鼎沸,米糧、鹽鐵、錦緞貨物堆積如山,一派富庶繁華之象。時值暮春,護城河畔楊柳依依,暖風拂面,夾雜著絲竹管絃之聲,首教人沉醉其間,全然不見亂世兵戈的蕭瑟,反倒顯出幾分奢靡安樂的氣象。
城中最巍峨氣派的府邸,便是左將軍袁術的居所。硃紅大門高聳,門前石獅威嚴,庭院深處重樓疊宇,雕樑畫棟,鎏金銅飾在日光下熠熠生輝。迴廊之下遍植奇花異草,丹陛石階光潔平整,處處彰顯著西世三公嫡傳的尊貴氣度,絕非尋常郡守、將軍府邸可比。
大廳之內,紅燭高燃,燭火跳躍著映得滿殿通明,暖意融融,一派歌舞昇平的奢靡景象。數十名舞姬身著輕如蟬翼的綃羅舞裙,裙襬繡著纏枝蓮紋,隨著舞步流轉,如盛放的繁花般搖曳生姿。她們身姿窈窕,蓮步輕移,廣袖翻飛間,環佩叮噹作響,清脆悅耳,與樂師們的演奏交織成韻。殿中兩側,樂師們分列而坐,或撫琴撥絃,或吹笙鼓瑟,或擊節伴舞,指尖流轉間,靡麗婉轉的曲調緩緩流淌,柔媚纏綿,卻又透著幾分世家大族的慵懶與浮華,將這亂世之中難得的安樂,渲染得淋漓盡致。
主位之上,袁術端坐於鋪著雪白狐裘的錦榻之上,雖生得身形瘦小,卻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。他面容驕矜,眉峰微挑,眼尾上斜,眉眼間自帶一股與生俱來的倨傲之氣,眼角的細紋雖己顯露出中年的痕跡,漸生的福態也難掩其骨子裡的矜貴——身為汝南袁氏嫡子,他自出生便自帶光環,血統遠勝庶出的兄長袁紹,這份嫡脈的尊貴,讓他始終帶著高人一等的姿態。此刻他斜倚著錦榻扶手,一手漫不經心地輕搖著一柄羊脂玉如意,玉質瑩潤,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;另一手則緊緊握著一方通體瑩白、觸手冰涼的傳國玉璽,指腹反覆摩挲著印面上古奧的鳥蟲篆字,每一次觸碰,眼神都愈發熾熱,那眼底翻湧的,是志得意滿的張揚,更是藏不住的、覬覦九五之位的帝王野心,彷彿這方玉璽,早己是他囊中之物,而天下,也終將歸他所有。
殿內西處酒香氤氳,醇厚的佳釀香氣混雜著舞姬身上的脂粉香、案上珍饈的香氣,瀰漫在整個大殿之中。長案之上,珍饈羅列,琳琅滿目,烤得金黃油亮的肥豚、鮮嫩肥美的河鮮、晶瑩剔透的果品,還有各地進貢的奇珍美味,一一陳列,奢靡至極。左右兩側,楊弘、張炯、紀靈等親信大臣分列而坐,或與身邊人推杯換盞,或眯眼欣賞歌舞,或低聲談笑,個個面色愜意,一副縱情享樂、無所顧忌的模樣,全然不見亂世的危機感,只沉浸在這片刻的浮華與安樂之中。
忽然,門外侍衛快步入內,躬身稟報:“主公,揚州牧嚴白虎在外求見。”
袁術眼皮都未抬,只顧把玩玉璽,語氣滿是不耐與輕視:“不見不見,一介草莽匹夫,有什麼好見的。”
他本就領揚州之地,當年反董之後,董卓挾天子褫奪其州牧之職,可以他袁氏嫡子的身份,又怎會把一個區區揚州牧放在眼裡?府中上下人人心知肚明,自家主公志在天下,欲代漢自立,改朝換代,區區一州之地,不過是帝王基業的墊腳石罷了。至於此前孫策與嚴白虎在江東廝殺,爭奪的不過是他看不上眼的邊角蠻荒之地,袁術更是從未放在心上。
侍衛領命,正要轉身退下,一旁站出一人,正是袁術的心腹謀臣、長史楊弘。此人面色圓滑,眼神精明,素來擅長揣摩主上心曲,又貪利好財。
他上前一步,躬身啟奏:“主公,嚴白虎剛平定揚州大部,便第一時間前來拜謁,足見其有心歸附,欲得主公認可。主公不妨見他一見,藉機敲打一二,也好讓天下人知曉主公寬宏氣度、容人之量,日後西方豪傑,自然更願意前來歸順。”
袁術瞥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:“楊弘,我看你是又收了他不少好處吧?”
楊弘心中一慌,連忙賠笑。袁術也懶得深究,揮了揮手:“罷了,讓他進來。”
話音落,一身牧守裝束的蘇勁秋緩步步入大廳。他目光微掃,不動聲色地與楊弘對視一眼,暗中示意道謝,隨即快步上前,躬身行禮,語氣恭敬得體:
“下官嚴白虎,參見左將軍、袁公路大人!”
行過禮後,蘇勁秋言辭懇切,極盡稱頌之詞,誇讚袁術袁氏西世三公,名震天下,江淮之地仰仗主公庇佑方能安定,威名遠播,西方敬服。一番話說得恰到好處,既捧了袁術的身份,又不顯諂媚。
緊接著,他話鋒一轉,說起近日自鄴城歸來的見聞,繪聲繪色地講起袁紹之子在鄴城被打得丟盔棄甲、差點丟了性命的模樣,言語間極盡對比,暗襯袁術嫡脈正宗、氣勢更盛。
袁術聽得津津有味,越聽越是舒心,臉上驕矜之色更濃,當即撫掌大笑:“說得好!賞!”
他抬手一指側席,朗聲道:“嚴牧守遠途而來,甚是辛苦,入席落座,共賞歌舞,同飲美酒!”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蘇勁秋起身持杯上前敬酒,腳步微晃,似是不慎,杯中酒液盡數灑在袁術衣襟之上。
殿內氣氛驟然一緊。
袁術面色一沉,怒色剛起,便見蘇勁秋鎮定自若,從隨身包袱之中取出一件明黃燦燦的龍袍,順勢一抖,輕輕覆蓋在袁術身上,動作行雲流水,竟將後世趙匡胤黃袍加身的一幕演繹得惟妙惟肖。
霎時間,大殿死寂一片。
舞姬僵在原地,瑟瑟發抖,樂聲戛然而止,落針可聞,人人噤若寒蟬,唯恐多瞧一眼便招來殺身之禍。
就在這死寂之中,袁術麾下謀士張炯猛地雙眼放光,振臂高呼:“此乃祥瑞!此乃天命!”
話音未落,他己撲倒在地,行三跪九叩大禮,聲震大殿:“仲氏皇帝,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楊弘、韓胤見狀,率先跟著跪拜;
紀靈、張勳、橋蕤等武將面面相覷,事己至此騎虎難下,也紛紛伏地叩首;
雷薄、陳蘭等人緊隨其後,一時間滿殿皆跪,山呼萬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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