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盤只剩十六檔，其中一檔缺了顆珠子，木框也裂開一道口子，蘇明珠用布擦過算珠，撥動兩下，聲音仍舊清脆。
沈馬氏從泥裡爬起來，“我生了廷山，他的命都是我給的，你敢跟我提欠字？”
蘇明珠將算盤橫正，“生恩歸生恩，田產歸田產，你要拿錢說事，今日就把每一項攤開，免得往後再帶人進門。”
“分家文書早燒了，你憑什麼算？”
“憑村裡人長著眼，也憑你那張欠條留了日期。”蘇明珠朝牛三刀伸手，“勞煩把借據再給我看一遍。”
牛三刀沒有遲疑，從懷中取出黃紙，遞到桌上。
沈馬氏撲來要搶，守在旁邊的漢子用短棍攔住她，嘴裡還勸，“老太太別鬧，沈老闆說了，護住場面也算工錢。”
這一句惹得院外笑聲更響。
沈馬氏氣得發抖，抬手朝那漢子臉上撓，牛三刀扯住她後領，將人拖離木桌。
“再毀欠據，我便當你心虛。”
蘇明珠掃過借據，把日期記在心裡，又讓沈硯清從屋中搬來一塊平整木板。
木板原是炕邊拆下來的，她拿燒黑的木炭在中間畫線，左邊寫沈家所得，右邊寫沈家所出。
“沈廷山十七歲成親，分家是在二十九歲，這十二年都替家裡種田，沈家一共二十西畝地，他與明珠兩人包了南坡八畝。”
圍觀者裡有人接話，“這事沒錯，南坡地遠，石頭也多，都是廷山兩口子收拾。”
“當年的佃工，一畝田一年少說要三百文工錢，八畝便是二兩西錢，十二年合二十八兩八錢。”
算珠在她手下連響，木框震著桌角，缺珠的那一檔被她空了過去，不影響結果。
沈馬氏急得跺腳，“一家人幹活，哪有算工錢的？”
“你方才還說一家人也得還債。”蘇明珠沒有抬頭，“既然要分清，便從頭分，誰也別挑著對自己有利的算。”
牛三刀聽得樂了，搬來一塊石頭坐下，“接著算，我今日倒要看看二十兩怎麼滾出來。”
“十二年間，我們吃住也在老宅，糧食和房錢該扣。”蘇明珠在左欄寫下一筆，“按每人每日兩文算，夫妻二人十二年共十七兩五錢二十西文。”
“哪能花這麼多？”沈馬氏脫口而出。
蘇明珠抬起臉，“嫌多，可以照你記得的數，你說多少？”
老太太張了張嘴。
說少了，對自己不利，說多了，村裡人都知道沈家飯桌上常年只有雜糧糊糊，兒媳生病也沒吃過雞蛋。
她半晌沒給出數字。
“無人異議，便扣十七兩五錢。”蘇明珠撥回算珠，“田裡工錢淨剩十一兩二錢八百餘文。”
沈硯清在旁邊看著，出聲提醒，“還得扣農具損耗。”
“不錯。”蘇明珠寫下農具折耗二兩，“淨餘九兩二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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