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貢院今年的正卷不用這種紙，周宅卻私下買了西刀，說是給門生練策論，白馬紙莊替他們結的錢。”
許墨從懷裡取出訂貨副單，上面寫著西刀，交貨時又添了一行小字，挑出薄紙三十張，不蓋紙坊名印。
沈知微把搜出的題紙隔著油紙放到燈前，斜齒與斷紋都能合上，紙面還浮著一粒藍色麻渣，位置落在竹簾第三格。
“同一槽紙只能證明出處，誰寫的還差一環。”
她讓許墨辨認紙上墨跡，許墨搖頭，柳七娘卻帶回了周宅每日送泔水的老婦，老婦記得近十日後院有間屋夜夜點燈，每到二更便送一次飯，吃飯的人從未出門。
那間屋昨日空了，門外丟著幾張練廢的紙，其中一張被廚娘拿去包鹽，尚未扔進灶膛。
包鹽紙送到染布棚時，紙面大半被油浸透，殘留的幾個字卻與洩題紙上的起筆習慣相同，尤其是策字右下那一點，總向左收回。
沈知微沒有立刻定論，她讓三名在城裡代寫書信的先生分別辨字，又從周宅公開張貼的文會序裡找出同樣筆跡。
三人分開檢視，給出的名字一致，周學政門下廩生齊茂。
齊茂沒有住在周宅，也沒有回學舍。
送飯老婦記得他咳得厲害，飯中不能放蔥，柳七娘便讓各處藥鋪檢視近三日買止咳散的人，最終在北門外的善堂找到一名替人抓藥的小廝。
小廝帶路趕到廢磚窯時，齊茂己經燒掉兩身衣裳，腳邊擺著紙莊送來的乾糧和一壺摻了蒙汗藥的酒。
他沒喝那壺酒。
“周大人說，只要我謄完題，再替他指認沈硯清曾來買題，便放我母親回鄉。”
齊茂將藏在磚縫裡的半頁草稿交出來，上面有周學政親手改過的題目，其中一處民輸二字己經改成民賦。
搜出的洩題紙仍寫著民輸，證明它出自最終定題前的草稿，當時能碰到這份草稿的人只有周學政及兩名謄錄者。
另一名謄錄者兩日前患急病身亡，齊茂不敢再回周宅，才藏進磚窯。
銀票線在西更前接了回來。
白記錢莊掌櫃起初不肯洩露客人名目，顧蘭章派青禾帶來韓知府的臨時查驗文書，他才搬出乙字櫃兌票簿。
三百一十七號銀票由馬會元內侄取出，前後共取五百兩，其中一百兩送入周宅，五十兩給貢院皂隸，二十兩落到範六手中。
每張票的號碼連續，周宅管事收銀時還用自傢俬章在存根背後畫了押。
餘下三百三十兩去了雲州恆通票號，兌換成一張京城陸氏錢莊通兌票，收票人的名目只有兩個字，文樞。
沈知微看著那兩個字，炭筆在指間停了片刻。
北斗蠟印從高利貸契紙一路跟到文會帖，如今又出現在京城通兌票上，地方商會與周學政只是露在外面的兩隻手。
院外傳來急促叩門，守著紙莊的腳伕趕來報信，洪掌櫃正帶人焚燒後庫，火己從窗紙裡透出來。
牛三刀領人趕去時，紙莊後門己經落鎖，柳七娘沒有讓人撞門，只叫來左右鋪戶，讓他們把自家的水缸推到街中，誰敢放任火勢蔓延，整條街都得陪葬。
洪掌櫃被鄰鋪的人逼著開門，後庫只燒掉一隻木櫃，櫃底的暗格尚未過火，裡面存著周宅歷年購紙副單與商會代付票據。
最下層還壓著一封未送出的信，信中吩咐紙莊在會審後滅掉範六與齊茂，再把罪名推給沈家爭奪商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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