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繼續沿著寂靜的街道前行。不置可否的是，這鎮子從客棧看似乎不大，但真正走起來，才發現街道曲折，岔路繁多，寂靜和無處不在的燈籠帶來巨大的心理壓力，讓路途顯得格外漫長。走了差不多一個多小時，才終於看到前方出現一口被半人高荒草掩映的古井。
井沿用粗糙青石砌成，邊緣覆著厚厚青苔與乾涸水漬。周圍雜草橫生，最高的幾乎快及大腿，在無風的寂靜裡紋絲不動，像被什麼無聲地按住了。
沐陽穀撥開草葉，走到井邊，俯身往下看。
井裡沒有水聲。
只有一片濃稠的黑，黑得不像空洞，倒像一層被反覆洗褪了臉的布，連光落進去都會被吞掉。井壁溼滑，長滿墨綠苔蘚；本該有潮氣的地方，反而乾冷。空氣裡浮著土腥與陳年香灰味，像舊祠堂長年未開的供桌。
“好像沒什麼特別的，就是口枯井……”他話說到一半，視線卻忽然定住。
井底黑裡，浮出了一張臉。
不，是很多張。
它們貼著井壁，層層疊疊，都沒有眼睛、鼻子和嘴，只有輪廓，像被水浸爛又重新糊上的紙。沒有聲音，沒有呼吸，只是“看”。
沐陽穀瞳孔一縮。
下一刻，他看見自己的倒影變了。
井中那張“他”的臉，正緩慢褪去五官。
同時，一股拉力從“名字”上傳來。不是風，不是手，是某種登記過的歸屬感，像有人在他腕上輕輕一勾，要把他寫成“己入冊”。
“沐陽穀。”
他聽見井裡有人用他的聲音應答。
“——！”
他半個身子己經前傾，腳後跟離地，彷彿被自己的倒影邀請下去。
沈夢軒在沐陽穀失重前傾的瞬間，他己經跨前一步，左手鐵鉗般扣住沐陽穀未被牽扯的左手腕，右臂橫攔其肩，腳底死死抵住井沿青石，肌肉繃成一線，硬生生把人往後拽住。
“別看。”沈夢軒聲音壓得很低，“它吃的是認領。”
沐青言沒有去看那些無面影。他只看井沿。
琉璃金色的眸子冷而薄，像在讀取一道被磨花的刻痕。
井沿第三塊青石側面，有一行被苔蓋住的名字刻痕——鎮民舊姓，以及新添的、未乾透的暗痕。沐陽穀俯身時，氣息碰了井風，名字就被“應”了一聲。
他不知何時手中己多了一枚薄而鈍的金屬片，邊緣不規則，被袖口遮著寒光。沒有多餘動作，只在井沿刻痕與石縫間快速一刮、一挑、一壓。
“咔。”
很輕，像線斷。
井底那些無面輪廓同時顫了一下。
沐陽穀腕上那股冷黏的拉力驟然鬆脫。他踉蹌後退，被沈夢軒一把拽回，重重摔進草叢裡，驚魂未定，大口喘氣。
他抬手，手腕上沒有青紫勒痕，只有一層溼冷的灰白印子，像被誰用未寫字的紙蹭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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