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坐在因果青木下。
幼苗已經長到兩尺高，五片葉子剩四片，第四片的邊緣泛著病態的黃，像被水泡過的紙。但葉脈裡的光還在流動，青玉色，暗金色，赤紅色，土黃色，四種顏色攪在一起，像一鍋煮過頭的粥。
他靠著樹幹，樹幹很細，像小孩的手腕，但表皮已經有了青木族特有的紋理，摸上去發澀，像砂紙。
……賬……心魔外衣在識海里說。
聲音不是嗬嗬的，是連貫的，帶著45%修復度特有的、那種剛睡夠的慵懶。它在消化敖烈的執念，像一條吞了整頭牛的蛇，正在慢慢把骨頭往肚裡順。
什麼賬？陳默問。
……你……欠的……道袍說，……敖烈的……安寧鱗……還沒……找到……有緣人……
陳默了一聲。
他從神魂中取出那片鱗。暗金色，邊緣淡粉，觸手微溫，像一塊終於退燒的皮膚。他把鱗片放在掌心，對著暗紅色的天幕看。天幕上，祖龍的眼睛已經閉合，但云層還在翻滾，像一鍋煮到將沸未沸的水。
不急。他說，大單要慢慢配。
他把鱗片收回去，手垂在膝頭，指尖碰著焦土。焦土很涼，帶著草木灰的澀。
識海里，心魔外衣忽然安靜了。
不是消化的安靜，是某種更突然的、像是有人按了暫停鍵的安靜。陳默到道袍的紋理在識海中緩緩展開，像一張被鋪平的紙，然後，一個聲音從道袍深處浮上來。
不是心魔外衣的聲音。
是另一個聲音。更老，更沉，帶著草木被焚燒後的苦澀，但字句清晰，像一塊從墳墓裡浮上來的石頭。
……陳默……那聲音說。
陳默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……青玄……他低聲說。
……是我……那聲音說，……或者說……是我……剩下的……
陳默在識海中著道袍。玄青色的布料在緩緩起伏，但起伏的節律變了，不是蛇的蠕動，是樹的呼吸。領口處的暗紅色血漬在褪色，從暗紅變成淺褐，像一塊被水洗過的舊傷。
……你救下的人……青玄說，聲音貼著陳默的神魂，沒有飢餓，沒有貪婪，只有一種久遠的、像是從墳墓裡傳出來的疲憊，……比我多……
陳默沒接話。
……我……想救……一個……青玄的聲音忽然抖了，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，……救不了……所以……想救……一百個……一百個……救不了……所以……想救……全世界……
他頓了頓，那顫抖平息了，變成某種更沉的、像水滲進乾涸土地的死寂。
……你……不想救……任何人……青玄說，……所以……救下了……三百個……
陳默的手指收緊了。
……有區別嗎？他問。
……有……青玄說，……我……累死了……你……還活著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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