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循著那團淺綠色的光暈，走了半里地。
腳下的焦土漸漸變了質地。不是龜裂的、炭化的硬殼，而是被某種力量反覆翻攪過的、帶著溼意的淤土。暗褐色的，像一鍋熬乾的血，混著草木焚燒後的灰，踩上去發軟，滲出一種陳默在諮詢室聞過的味道——那種病人長期不通風的房間裡，被子捂久了的、生命正在緩慢腐敗的氣息。
前面半堵焦牆。
牆是泥坯的，曾經刷過白灰，現在被火燎成了焦黑色，牆皮翹起來，像一片片乾涸的魚鱗。牆根底下，瓦礫堆成一座小山，不是天然坍塌的，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從上方砸下來的，梁、柱、碎瓦、燒焦的傢俱，混著某種獸類的鱗片和血跡。
這裡曾經是一處庭院。
陳默在瓦礫堆前停下腳步。淺綠色的光暈就浮在那堆廢墟上方，像是一盞快沒電的燈，閃一下，暗一下，但始終不滅。
他蹲下來。
不是救人，是清障。他先挑開一塊較小的碎瓦，露出底下壓著的東西——一隻麒麟族的腳，三趾，有蹼，已經炭化了，但還能看出曾經的形狀。腳邊，有一個東西被護在身體的弧度裡。
是一個陶盆。
盆裂了三道縫，泥從縫裡漏出來。盆裡是一株花，被踩碎了，花瓣碾進土裡，莖稈折斷成兩截，但根系還紮在盆底，像一把枯瘦的手，死死攥著最後一點泥土。
花匠的臉從瓦礫縫隙裡露出來。
麒麟族，化形不完全，頭頂有半截斷角，鱗片從脖頸蔓延到右肩。右肩塌陷了，被一根燒焦的房梁壓住。他的下半身埋在瓦礫裡，血已經流乾了，在焦土上留下一片暗褐色的漬，像一張被水洇開的地圖。
但他的眼睛還睜著。
豎瞳，像獸，但眼神是空的，沒有恐懼，沒有怨恨，只是看著那個陶盆。看著那株被踩碎的花。
陳默蹲到他面前。
還能澆嗎？他問。
花匠的眼珠緩緩轉向他。那動作很吃力，像生鏽的軸承在轉動。他的嘴唇動了動，血沫從嘴角滲出來，混著焦土的灰。
……井……他說，聲音像是從肺裡擠出來的，帶著漏風的氣聲，……堵了……
陳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半堵焦牆後面，有一口井。井口被倒塌的橫樑堵住了，橫樑上壓著半扇燒焦的門板。井沿是青石砌的，曾經被打磨得很光滑，現在被火燎得開裂，像一張豁了牙的嘴。
他站起身，走過去。
不是立刻去搬，而是先站定，看了一圈。橫樑有多長？門板會不會滑動？井口周圍的地面是否承重？他伸出青木族的手，指尖觸到橫樑表面，炭化的木皮剝落，露出底下焦黑的芯。
搬這根梁，他在識海里說，像是在做一份評估報告，可能要花五分鐘，消耗體力，可能引起二次坍塌。收益是讓他澆一次花，獲得大約2單位餘燼。夠撐兩天。
……接了？心魔外衣問。
接了。陳默說，大單太沉，小單也是現金流。
他走到橫樑一端，找到一根較細的焦木，插進橫樑底下，撬起一角。青木族肉身沒有麒麟族的力氣，但陳默有技巧——前世搬過心理諮詢室的資料櫃，知道怎麼借力。他把全身重量壓上去，肩膀頂住焦木，腳蹬住地面，一、二、三——
橫樑轟然倒地，激起一片塵土。
門板滑到一邊，井口露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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