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巷中局
紫檀手串在暗光裡轉了第三圈。
那人站在巷子中央,暮色從他身後湧過來,把他的輪廓染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。微胖的身形在綢衫底下顯得柔韌,手裡那串珠子轉動的節奏不急不緩,像是刻意在給對話留出餘地。
林清音站在原地沒有退。趙恆的手按在短劍柄上,但也沒有拔。三人之間的巷子長約二十步,兩側是高牆,牆頭爬著枯藤,藤影在風裡微微晃動。
東主怎麼稱呼?林清音先開口。聲音不高不低,在窄巷裡撞上牆壁又彈回來。
姓吳。那人把紫檀串收進掌心,握了一握,然後鬆開,聚寶齋是我在打理。十二年了,今晚還是頭一回有人拿舊約印信來找我。
吳東主訊息快。印信亮出來不到兩個時辰,您就堵到巷子裡來了。
吳東主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在他圓潤的臉上漾開來,看著很和善,但底下的東西不軟。林掌櫃的步子也快。上午拿鑰匙,中午找宋文書,下午見陳定之。一天之內跑完了別人一個月的事。我要是再不來找您,明天印信上的硃砂就要蓋到我的貨艙封條上去了。
趙恆終於出聲了。他的聲音從林清音身後遞過來,帶著壓著的涼氣:吳讓和,你堵商管會的人,截我趙家的貨,還拿一個孩子做證人。你找上門來,是想把這三件事一次結清?
吳讓和把目光從林清音身上移開,落到趙恆臉上。他認出趙恆的瞬間,眼神里那層溫和微微收窄了一線。趙家小子。你穿這麼一身站在這兒,你爹知道嗎?
我爹知不知道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手下的人截走我那批培元丹,還放了二十顆假的回去。趙恆往前走了一步,和林清音並肩站在了一起,那批貨現在在南碼頭被封著,封條上是陳定之的官印。你今晚來找她——他用下巴指了指林清音,不如先想想怎麼把那一千二百靈石的舊賬補上。
吳讓和把手串又握了一下。暗光裡他臉上那層和善的笑容沒散,但厚度變了——薄了一線,底下的東西透出來更多了。他沉默了兩息,然後朝林清音伸出一隻手,掌心向上,五指微張。
我開個價。他說,印信你留著,我不搶。但你別用。你拿去給陳定之看過了,舊約的事情已經傳開了,我攔不住那陣風。但你只要不在正式文書上用這枚印,我就不動你手裡那本賬冊。不追你的貨,不動你的人。
交換條件是?林清音問。
你手裡的主冊和宋文書手裡的副冊,都封存。不公開,不遞交三宗聯審,只留在商管會做檔案。吳讓和把掌心翻轉,做了一個的動作,賬冊壓在庫裡,印信壓在你手裡。風繼續吹,火燒不起來。
趙恆低低地嗤了一聲。那聲音在巷子裡很清晰。吳老闆這買賣算盤打得精。她封了賬冊和印信,等於把十二年的舊案壓回地底下。坊市的渠道還在你手裡,你那批被封的貨不過損失十天半個月的流水。拿這點代價換永絕後患——他偏頭看了林清音一眼,你信他?
林清音沒有立刻回答。她在看吳讓和的眼神。從巷子對峙開始到現在,這個人的目光始終停在兩個地方——她的胸口(印信和賬冊的位置)和巷口兩端(退路的方位)。他在權衡她的反應,同時也在算自己從這條巷子退出去需要幾步。
吳東主,她開口,您開價的時候漏了一樣東西。
什麼?
小七。您拿一個孩子做證人堵了商管會的門,又放話滿坊市找我。現在您站在我面前說不動你的人她把小七的名字放出來,每個字都壓得很平,您拿什麼保證那個孩子的安全?
吳讓和捻手串的手指停了一下。然後他從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銅釦,朝她拋過來。銅釦在半空中翻了兩圈,落在她腳前的地面上。
那孩子現在在商管會一樓,陳定之的人看著。我的人已經撤了。他說,這是誠意。你接不接?
林清音彎腰撿起那枚銅釦。銅質溫涼,表面刻著聚寶齋的靈芝紋,內側有一道極細的劃痕,像是被什麼銳器刮過。她握在掌心裡,沒有收進口袋。
吳東主,她抬眼看他,您今晚來堵我,說明您怕了。十二年了,您第一次怕。不是因為我的印信,而是因為——她停了一下,把銅釦舉到眼前看了看,您知道我手裡不只有印信和賬冊。
巷子裡暗了一度。暮色從橘色沉到了灰紫。吳讓和站在那裡,手串徹底不轉了,垂在袖口下面。他的表情沒有變,但底下那層東西徹底透出來了——冷的,硬的,像凍過的鐵。
你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?他問。
林清音沒有回答。她只是把銅釦收進了袖子裡,然後做了一個讓趙恆都意外的事——她朝吳讓和走近了一步。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五步縮短到三步。她矮對方一個頭,仰著頭直視他的眼睛,聲音很輕但整條巷子都聽得見。
印信和賬冊我可以不動。但我有一個條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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