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裡安靜了整整十息。晚風從巷口灌進來,把牆頭的枯藤吹得沙沙響。吳讓和看著眼前這個穿灰布衣的瘦小少女,他幹了十二年壟斷生意的直覺告訴他——這個人說的話,每一句都是算過的。
三天。他終於開口,你給我三天。三天後,南碼頭佈告欄上貼流水賬。但在這三天裡——他抬起那串紫檀,朝她的方向點了點,你的人和你的印信,都別出現在我視線裡。
成交。
吳讓和把紫檀手串套迴腕上,轉身走進了巷子深處的暮色裡。他的腳步不快不慢,綢衫下襬掃過地面,帶起一層極薄的塵土。走了大約十步,他的聲音從暗處又飄了回來。
林掌櫃。那個銅釦——裡面有一粒蠱卵。一天之內不吃解藥,你會發高熱三日。這是我的。
話音落下,人影消失在巷子盡頭的轉角。
趙恆立刻上前一步,劈手從她袖中搶出那枚銅釦。他在暗光下翻過來看了一回,銅釦內側那道劃痕裡確實嵌著一點極微的、暗紅色的顆粒,比小米還小。他把銅釦往地上一摔,抬腳踩下去,鞋底碾了兩下。
你什麼時候知道的?他踩完銅釦抬頭看她。
剛才。林清音活動了一下捏銅釦的那隻手,指腹微微發麻,他說到的時候,我手上麻了一下。
你知道有蠱還接?
不接他就不會走。她把手掌攤開在暮色裡看了看,指尖的麻感正在消退,但虎口還留著一絲酸脹,而且他說了,一天之內不吃解藥才會發高熱。三天時間,夠他清賬,也夠我找到解藥。吳讓和這個人做交易從來不白給,但他給的價碼和代價是一起擺出來的。他知道我算得清。
趙恆盯著她看了很久。暮色已經沉到屋簷線以下了,只剩天際還有一線暗橘色的餘燼。他忽然說了一句話:你這個人做生意,不給自己留後路的?
我留了。林清音從懷裡掏出那個酒葫蘆晃了晃,裡面還剩下小半壺引憶酒,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,宋文書的副冊在哪裡我知道了。吳讓和的解藥在哪裡,三天之內我會找到。這三天吳讓和在清舊賬,我就用這三天——她把酒葫蘆收回懷裡,把我手上的牌理清楚。
趙恆撥出一口氣。他轉身往巷口的方向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側頭。副冊的位置,你告訴我。我替你去取。你那隻手現在碰不得副冊,萬一上面也抹了東西。
林清音看著他在暮色裡的側影。暮光把他那件舊短衫照得微微泛白,頭髮散下來遮了小半邊臉,和平日在內門穿錦袍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宋文書賬房地磚第三排第六塊下面。亮舊約印信和趙家玉牌。兩樣缺一不可。
趙恆伸手過來。林清音把印信和玉牌同時遞過去。趙恆接了東西轉身就走,腳步在青石板上踩得很快,舊短褐的下襬在晚風裡翻動,不到十息就消失在巷口的暗處。
林清音獨自站在巷子裡。晚風從牆頭灌下來,吹得她衣襟獵獵翻動。她靠著牆壁慢慢滑坐下來,把那隻中了蠱的右手抬到面前。暮色裡手指看起來沒什麼異樣,但她知道那粒細小的暗紅色顆粒已經被碾碎在趙恆的鞋底下了,可殘留的東西恐怕還在她血脈裡。
她閉上眼,在後腰的天道商鑑微微發燙的同時,視野邊緣浮現出冰藍色的小字:
預知機會·剩餘1次。
是否使用?當前選擇:三天內解蠱路徑的預判。
林清音睜開眼看著那行字。三天內解蠱入境。吳讓和說一天不服解藥就發高熱,但三天內她必須拿到解藥。如果現在就用了這次預判機會,她就能提前知道去哪裡找解藥。可萬一這三天裡還有更大的懸擇需要預判呢?
她把那隻右手攥起來,指甲嵌進掌心,酸脹感順著血脈往上爬了一段,過了手腕就停了。
先不用。她對那行字說。
冰藍色的小字閃了一下,隱去了。
巷子外的坊市已經完全入夜了。南碼頭方向傳來隱約的人聲,大概是封貨令正在執行。商管會二樓的燈亮了起來,暖黃色的光從視窗溢位來。藥婆婆的巷口也有一盞燈,在風裡搖搖晃晃地亮著。
林清音從牆根站起來。她活動了一下發麻的右手,然後朝藥婆婆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兩步,她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吳讓和消失的巷子深處。那裡現在空無一人,只有紫檀手串的餘響像殘留在空氣裡似的,微不可聞地散了。
三天。她給自己和吳讓和都留了三天。三天後佈告欄貼流水賬,三天內她必須解蠱。趙恆去取副冊了。陳定之在查封貨。小七在商管會一樓安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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