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青線
藥婆婆的燈在巷口晃了第三下的時候，林清音推開了門。
門沒閂，她一推就開了。藥婆婆正坐在桌邊，面前攤著一排銀針和幾隻小瓷瓶，像是早就料到她會回來。看見她進門，目光直接落到她右手上。
手伸出來。
林清音把右手攤在桌上。虎口處的膚色在燈下看得出明顯的異樣——一層極淺的青灰色從掌心往外擴散，像一滴墨在宣紙上洇開後的邊緣。藥婆婆用銀針在她虎口輕輕刺了一下，擠出一滴暗紅的血珠，湊到燭火上燒。
血珠在火苗上縮了一瞬，顏色從暗紅變成了暗紫，然後在高溫裡裂開，散成一縷細細的青煙。
聚寶齋的紫桑蠱。藥婆婆把銀針收回匣子裡，蠱卵進了血脈，卵殼會在十二個時辰內破裂，蠱蟲開始沿經脈上行。爬到心脈的時候——她頓了一下，高熱三日，靈力紊亂，運氣不好的話根基會受損。
解藥呢？
紫桑蠱是吳家的獨門手段，解藥配方只有吳家人知道。但解藥的核心成分是紫桑葉的嫩芽，吳家花園裡種了三株。藥婆婆把瓷瓶收起來，你只有三天時間，三天之內拿到紫桑嫩芽，隨便找個丹爐熬成湯，連喝三服就能清乾淨。
趙恆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了一股夜風。他手裡攥著一卷灰布包的東西，看見林清音把右手晾在桌上、虎口一片青灰，眉頭皺了一下。他走到桌前把那捲灰布放下，解開，裡面是三本薄冊和一份對摺的舊信箋。
副冊取到了。他把東西一樣樣擺出來，宋文書還讓我帶了這個——他看了你的印信和玉牌之後，從地磚底下又摸出一封信，說必須當面交給你。
林清音左手展開那封舊信箋。紙頁泛黃，摺痕處已經磨損發白，像是被反覆看過又疊回去。信的開頭用簪花小楷寫著一行字：玉蘭吾女，見字如面。
她端著那張紙的手微微頓了一下。這是原身母親蘇玉蘭的筆跡，信裡寫到她出事前三天察覺有人跟蹤，預感不測，把一些重要資訊留給了女兒。信末附了一段話，是用另一種顏色的墨寫的，字跡潦草，像是臨時補充：聚寶齋吳家後園紫桑樹下有暗渠通坊市老井。若日後有需，可經此渠出入。
藥婆婆湊過來看了一眼信尾，眉頭動了一下。你母親當年查案的時候，摸到過那條暗渠。她跟我說過一回——紫桑樹根底下有一截廢棄的排雨暗渠，通到坊市東南角的老井。那口井現在封了，但井壁上有鐵梯。
林清音把信摺好收進懷裡。右手虎口的青灰在燈火下似乎又擴了一線，沿著掌紋往中指方向蔓延了半根指甲蓋的距離。她把右手放到桌底下，不想讓藥婆婆看見那圈擴張的速度。
趙恆，她抬頭看向桌對面的少年，副冊的內容你看了？
翻了一遍。趙恆把那三本薄冊往前推了推，裡面記錄了十二年間六十七筆撥款的經手人名單。每一筆後面都簽了兩個名字——玄真子和吳讓和。除了最後三筆，籤的全是這兩個。
最後三筆？
最後三筆籤的是玄真子的名，吳讓和的籤變成了一個姓殷的。叫殷遂。趙恆把那本冊子翻到末頁，指給她看。紙頁末尾確實有三個日期較近的記錄，簽字欄裡吳讓和的筆跡被另一個人的取代了——兩個字寫得瘦長利落，橫折處帶刀鋒。
殷遂是誰？
藥婆婆從櫃子裡翻出一本舊名錄，翻到中間一頁。殷遂是聚寶齋三年前新招的賬房主管。吳讓和從三年前開始放權給他，一半的事務都由殷遂經手。這個人——她合上名錄，以前沒在坊市出現過，像是突然冒出來的。
趙恆把那三本副冊收進自己帶來的布袋裡，繫緊袋口。吳讓和給你三天時間清賬，你也給他三天時間貼流水。這三天他肯定忙著掩人耳目，紫桑園那邊反而會鬆懈。
林清音站起來。她把信箋上的暗渠路線在腦子裡畫了一道——東南角老井，井下鐵梯，暗渠通向吳家後園紫桑樹根。她需要去那棵樹下摘嫩芽。三天之內，越快越好。
但右手虎口的青線正在往前爬。她垂下眼簾看了一瞬，那青線從虎口蔓延到了食指第二節的關節。再往上走半寸，就是第一個穴位。
今晚太晚了。藥婆婆按住她的肩膀，暗渠天黑之後走太險，老井的封石一個人挪不開。明天卯時，我讓小七帶一把鐵鍬先過去把井口撬開。
小七的傷——
半邊臉腫了而已，不是斷胳膊斷腿。年輕人睡一覺就好。藥婆婆把桌上那排銀針收起來，又從櫃子裡取出一隻小木盒放在她手邊，這盒裡有三顆護脈丸，你每六個時辰服一顆，能暫時壓住蠱蟲往上爬的速度。但只是壓，不是解，三天之內必須拿到嫩芽。
林清音把木盒收進懷裡。三顆護脈丸，每顆管六個時辰。她還有十八個時辰的緩衝時間可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