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悠劇烈地喘息著，胸腔劇烈起伏，吸入了更多煙霧，咳得撕心裂肺，卻還在斷斷續續地吼：“你跟顧見月試！你跟……你跟誰試那些亂七八糟的！我生氣！我難受得要死！但我至少知道，你試完了，你還活著！你還能喘氣！還能跟我吵‘噪音’！還能躺床上睡覺！”
她的話語混亂，把壓抑已久的醋意、擔憂和此刻的恐懼全攪在了一起：“可火災不一樣！火是真的會死人的！它不會跟你講道理！不會管你新不新奇！體驗好不好！它燒到你，你就沒了！就再也看不到我了！也看不到沈決！看不到顧見月！什麼都看不到了！你懂不懂什麼叫‘沒了’？！啊？！”
秦悠吼到最後，聲音已經啞得幾乎聽不清，只剩下破碎的咳嗽和止不住的眼淚。她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，捧著臉的一隻手滑落到喻聲腰上，低頭額頭抵上喻聲的額頭，滾燙的皮膚相貼，身體卻因為恐懼和情緒透支而軟了下來，只剩下手臂還固執地、死死地摟著喻聲的腰。
喻聲被秦悠這一連串的爆發吼得有點懵。秦悠的眼淚蹭了她一臉，熱熱的，耳朵裡嗡嗡響著秦悠嘶啞的吼聲，還有門外火焰持續燃燒的聲響。
但秦悠的話，她聽進去了。
“但我至少知道，你試完了，你還活著！”
“火是真的會死人……什麼都看不到了。”
喻聲之前知道“死”是“極高風險”，但那是個抽象概念。現在，秦悠用最直白、最情緒化的方式，把它和“再也看不到悠悠”、“看不到沈決”、“看不到顧見月”劃上了等號。
看不到悠悠……意味著再也不能一起吃飯，不能聽她絮絮叨叨說採訪趣事，不能在她“失眠”時抱著暖烘烘。看不到沈決……意味著再也沒有人給她發類似“天氣轉涼加衣”的資訊，沒有人用那種疲憊又擔憂的眼神看著她，跟她說“好好想想”。甚至看不到顧見月……沒有人用那種刺激的讓她身體發顫的方式揉她，問她“感覺怎麼樣”。
這個“看不到”所包含的內容，突然變得具體起來，具體到讓她心裡某個地方，輕輕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原來“死”不僅僅是關於“風險”裡的一個詞，它意味著這些具體的人和事，都會消失。
而秦悠怕的，就是這個。
喻聲看著近在咫尺的、秦悠哭得一塌糊塗、滿是黑灰和淚水的臉，那雙總是盛滿熱情和笑意的眼睛，此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和脆弱，而那恐懼的源頭，是自己。
她好像……有點懂了。
“哦。”喻聲她抬起手，這次不是拍，而是有點遲疑地用手指輕輕擦掉秦悠臉上混著黑灰的淚水，結果越擦越花。
“所以，”她慢慢地組織語言，試圖確認自己的理解，“悠悠你剛才那麼生氣，不讓我過去看火，也不讓我跳窗，是因為怕我被火燒死，或者摔死。死了，就‘沒了’，就看不到你了，跟你一起吃飯逛超市了，對吧？”她用自己能想到的最具體的“失去”來詮釋。
秦悠的哭聲因為她的話頓了一下，變成壓抑的抽噎。她看著喻聲，看著她顯然在努力理解的臉，看著她給自己擦眼淚的笨拙動作，心頭那恐懼和憤怒，只剩下滿滿的痠軟和無力。
“對……”她啞著嗓子，帶著濃重的鼻音，“我怕你死，怕得要命。”她重複著，這次聲音低了下來，帶著劫後餘生般的疲憊和深深的後怕，“你死了，我怎麼辦啊……”
最後那句，輕得像嘆息，卻讓喻聲聽見後，擦眼淚的動作停住了。她看著秦悠通紅的、望著自己的眼睛，心裡那種“咯噔”的感覺又出現了，還伴隨著陌生的、微微發緊的感覺。悠悠說“我怎麼辦”，好像她的存在，對悠悠來說，是這麼重要的事情，重要到失去她會“不知道怎麼辦”。
這種感覺很陌生，和顧見月帶給她的那種身體上的顫慄不同，也和沈總那種教導關懷不同。它有點燙，讓她的心跳也亂了幾拍。
“那我不死了。”喻聲非常認真地、像做出一個鄭重承諾一樣說道，“我也不去看火了，不跳窗了，我們等消防員來。我看過電視裡面消防員姐姐和阿姨們都很厲害，她們會來救人的。”她試圖用秦悠能接受的權威人士來安撫她。
秦悠看著她這副鄭重其事保證“不死”的樣子，又想哭又想笑。哪有人這樣保證的……但這是聲聲，是她的聲聲。她突然覺得，能聽到這樣一句幼稚又認真的“不死”保證，好像……也沒那麼怕了。
她將人緊緊摟進懷裡，把臉埋進喻聲的頸窩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儘管吸進去的滿是煙味，卻也有獨屬於喻聲的、讓她安心的氣息。
“嗯……我們等消防員。”秦悠悶悶地說，手臂收得更緊，“你答應我了，不準再亂跑，不準再想剛剛那些危險想死的‘體驗’。”
“好。”喻聲乖乖應著，任由秦悠抱著。她感覺秦悠的身體不像剛才抖得那麼厲害了，呼吸也稍微平復了一點。她想了想，補充道：“那悠悠你也別怕了，你怕的話，我也……有點不舒服。”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心裡那種發緊的感覺，只好歸結為“不舒服”。
秦悠在她頸窩裡蹭了蹭，沒說話，只是抱得更緊。外面的火還在燒，煙越來越濃，溫度越來越高，消防車的鳴笛聲似乎近了一些，又似乎還是那麼遠。
但在這個充斥著危險和絕望的狹窄空間裡，秦悠卻感到了一種奇異的平靜。她的聲聲，或許永遠無法像普通人那樣理解生死的沉重和情感的複雜，但她會在自己崩潰的時候，用她自己的方式說“我保護你”，會笨拙地擦掉她的眼淚，會認真地保證“不死”，會因為她的害怕而感到“不舒服”。
這就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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