喻聲那句小聲的“還挺可愛的”，在公司小範圍內持續激盪。當然，激盪中心人物沈決本人對此一無所知——畢竟“身體上位”那事之後，她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，膽敢把這話傳到她耳朵裡？但喻聲“力扛水桶面無懼色、面對閻王據理力爭”的事蹟，還是為她贏得了一批暗地裡的敬佩目光，以及行政部主管一次意味深長的拍肩：“小喻啊，膽色過人，不錯。”
沈決那邊，則是那天回到辦公室後，她站在落地窗前，腦海裡反覆回放的卻是喻聲攤開手掌、一臉認真彙報的樣子，以及孫敏對喻聲那句“你太帥了”。
煩躁……無比煩躁……
她不喜歡這種失去掌控的感覺，不喜歡喻聲的注意力被無關緊要的人和事分散，更不喜歡……自己因為這種小事而波動的心緒。
她需要做點什麼。不是冷冰冰的質問，也不是工作指令，需要……更自然、更能拉近距離、或許還能讓她看到喻聲不同一面——比如脆弱、依賴的場景。
於是，在一次例會後，沈決狀似隨意地提起：“近期大家加班辛苦，行政部安排一次團隊建設活動，預算範圍內，形式可以活潑些，注重放鬆和……團隊凝聚力。” 她的目光掃過行政總監，“聽說西郊新開了一家沉浸式主題鬼屋，口碑不錯。”
行政總監愣了一下，鬼屋？這可不像是沈總會提議的活動。但看著沈決那張沒什麼表情卻已做決定的臉，她立刻點頭：“好的沈總，我馬上調研安排，確保活動安全有趣，提升團隊……凝聚力。”
訊息傳出，公司群裡一片譁然。
有興奮期待的，有哀嚎怕鬼的，也有私下嘀咕“沈總是不是被什麼刺激了，居然選鬼屋”的。喻聲看著群訊息，想了想，在秦悠的每日安全知識推送裡搜尋了一下“鬼屋”，跳出來的大多是“場所消防安全檢查要點”、“應急疏散指示標識規範”以及“恐怖環境下的心理承受能力”。她看了幾眼便關上手機，覺得這種地方燈光昏暗、通道複雜，確實需要提前瞭解安全出口位置，但不需要太瞭解，都瞭解完了，就不刺激了。
團建日安排在週末。
大巴車開到西郊，那家名為“幽冥古宅”的鬼屋果然規模不小，外觀是仿古的破敗莊園，氣氛營造得很足。行政部分了小組，強調必須兩人以上同行，不得單獨行動。
沈決也來了。她今日沒穿西裝，少了些職場鋒芒，只是眉眼間的清冷依舊生人勿近。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，很快鎖定了那個穿著連帽衛衣和牛仔褲、正仰頭研究鬼屋外牆仿古磚紋路的喻聲。
分組時，行政總監很有眼力見地將沈決和喻聲，以及另外兩個年輕員工——李茜和孫敏——分在了一組。李茜個子高挑，性格活潑。實習生孫敏則怕鬼得緊，還沒進去就緊緊抓著李茜的胳膊。
沈決對這個分組不置可否，只淡淡說了句：“跟緊。”便率先走向入口。喻聲點點頭，很自然地跟在她側後方。李茜和孫敏互相打氣，也趕緊跟上。
鬼屋內光線幽暗，僅有幾盞飄忽的綠熒燈火和偶爾閃過的慘白色燈。陰森的音樂夾雜著若有似無的哭泣和怪笑，溼冷的空氣裡瀰漫著灰塵和某種類似鐵鏽的腥氣。通道狹窄曲折，佈滿了蛛網、殘破的傢俱和意義不明的塗鴉。
剛進去沒走幾步，一個掛著破布的白影就從拐角猛地彈出，伴隨著淒厲的尖叫。
“啊——！” 孫敏的慘叫幾乎掀翻屋頂，整個人像八爪魚一樣死死抱住了身邊的李茜。李茜也被嚇了一跳，但還算鎮定，拍著孫敏的背：“假的假的！工作人員！”
沈決腳步未停，連眼神都沒給那個迅速縮回去的“白影”，只微微側耳，留意著身後喻聲的動靜。
喻聲呢？她在那白影彈出時，確實頓了一下，但既沒叫也沒躲，反而往前湊了湊，眯著眼仔細看了看，然後小聲嘀咕了一句：“哦，彈射機關用的好像是橡皮筋，回收速度挺快，就是聲音有點刺耳，該上點潤滑油了。”
沈決：？？？
緊接著，路過一個擺著骷髏和棺材的房間，棺材蓋突然震動，一隻慘白的手猛地伸出來，在空中抓撓。
“啊啊啊！手！手活了！” 李茜這次也沒扛住，尖叫一聲，下意識地就往旁邊躲，正好撞到喻聲身上。她比喻聲高了將近半個頭，此刻卻嚇得彎下腰，緊緊摟住了喻聲的肩膀，“喻聲救命！它它它要出來了！”
喻聲被她摟得一晃，手裡的手電筒差點掉了。她趕緊穩住，另一隻手抬起來，猶豫了一下，輕輕拍了拍李茜的背，帶著點安慰小朋友的耐心：“沒事沒事，都是假的呀，你看，那隻手是矽膠做的，關節處還有連線線呢，不會真的爬出來的。不怕不怕。”
她一邊說，一邊還用手電筒的光，特意照了照那隻還在敬業抓撓的“鬼手”，彷彿在給李茜做現場科普，證明其虛假。
沈決停下腳步，回過頭，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：高大的李茜像只受驚的鴕鳥，彎著腰蜷縮在喻聲懷裡，而喻聲正一手拍著她的背，一手舉著手電筒照向棺材，側臉在幽光下顯得格外認真，嘴裡還唸叨著“不怕不怕”，那畫面……怎麼看怎麼滑稽，又有點刺眼。
沈決覺得那股熟悉的悶脹感又來了。
她預想的畫面——喻聲受驚，下意識尋求身邊人的庇護，最好是她的庇護——完全沒有發生。反而喻聲成了別人的“庇護所”，還是用這種“科普式安慰法”。她是在耍帥嗎？用這種奇怪的方式？還是她真的覺得……這有什麼可怕的？
看著李茜藉著害怕的名義，整個人貼在喻聲身上，手臂摟得那麼緊，沈決的眼神暗了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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