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柳側妃與蘇側妃。
柳側妃生得柳眉杏眼，一身藕荷色褙子，笑起來頰邊酒窩淺淺，話音卻帶著刺：喲，妹妹還端著蓋頭呢？世子爺這般光景，妹妹倒有閒心守規矩。說著，竟要上前替她揭蓋頭。
沈清辭抬手，輕輕擋了。
姐姐好意，妹妹心領。她聲音不高，卻穩，只是禮未成，蓋頭不便由旁人揭——怕衝了世子爺的喜氣，折了姐姐們的福分。
一句話，把你是旁人你揭了不吉利都擱了進去。柳側妃手僵在半空，笑意淡了三分。
蘇側妃便柔聲打圓場：妹妹說得是，我們原是該避諱的。她目光卻溜向床上昏睡的蕭衍，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，只是世子爺病著，妹妹頭一夜可要當心——這府裡規矩多，新婦若伺候不周，老夫人面上不好看。
這是明著立威：先壓她一頭不會伺候。
柳側妃便順勢接話，笑吟吟的：說起來，妹妹是沈家嫡女，那沈家二姑娘，可是京裡有名的孝女。聽聞她日日替姐姐祈福，這份心意，倒叫人羨慕。這話裡的刺，沈清辭聽得真切——柳側妃是在點她的名頭，又拿沈清婉來襯，暗諷她這個嫡女，反倒要來蕭府沖喜。
沈清辭在蓋頭下彎了彎唇角，緩緩道：姐姐謬讚了。沈家的姐妹，各自有各自的造化。妹妹如今既入了蕭府的門，便是蕭家的人，旁的，都不必掛心。一句話，輕輕把沈清婉摘了出去，也表明了自己站穩蕭家的立場。
沈清辭在蓋頭下彎了彎唇角。她太知道這種軟刀子了。前世她便是被這些架著，一步步失了中饋，連蕭衍的湯藥都做不得主。
多謝姐姐提點。她道，妹妹既進了這門，自然事事依規矩來。不過有一樣——世子爺的藥，往後須經妹妹手，妹妹親自盯著煎、親自遞。一則妹妹略懂些醫理，二則……她略一頓，聲線溫溫的，字字卻清楚，沖喜衝的是命，藥若出了岔子，妹妹擔待不起，想來姐姐們也不願擔這個干係。
柳側妃與蘇側妃對視一眼。這話說得滴水不漏：把用藥之權先攥進自己手裡，又堵得她們無法反對——誰敢說不必你經手，那便等於你不在意世子爺死活。
蘇側妃掩唇笑了笑：妹妹倒是心細。
應當的。沈清辭道。
屋中靜了一息。柳側妃的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，落到那碗未動的湯藥上，唇角微勾，似笑非笑：妹妹這般上心，世子爺若有福，倒該感激。只是——她拖長了調子，這病，可不是一盞藥兩盞藥能救的。妹妹年輕，別白費了心思。
這話裡的輕慢，明明白白。沈清辭只當沒聽出來，淡淡道：盡人事，聽天命。妹妹既嫁了，總要盡力。
偏院的小丫鬟春桃悄摸溜進來，附她耳邊數句——是青黛醒了，託人問小姐可還好，又道額上的傷不打緊，小姐莫掛心，奴婢養兩日便來伺候。沈清辭指尖微松，低聲吩咐：回她，小姐無礙，叫她安心養傷，旁的都不用她操心。春桃應聲退下。這一來一回，柳、蘇二人看在眼裡，面上不動，眼底卻各存了思量——這個新婦，身邊人倒是死心塌地。
沈清辭想起青黛額上那道傷。那丫頭自小跟在她身邊，性子潑辣，嘴上不饒人，心卻最實。前世她流落破廟，青黛寧肯自己捱餓，也要把討來的吃食留給她。這一世，她既把青黛帶進了門，便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她分毫。
待人一走，門軸吱呀合上，屋子裡重新靜下來，只剩燭花噼啪。
沈清辭這才伸手，緩緩揭了蓋頭。
燭光裡，她走到床邊，垂眸看蕭衍。他呼吸輕而勻，似真睡熟了。可她方才那驚鴻一瞥的清明，騙不了她。
她目光落到床側的黑漆托盤上——那裡擱著一碗未動的湯藥，碗蓋半掩。她伸手輕輕掀開一條縫，低頭一嗅。
苦。是極正的藥苦。可苦底壓著一縷極淡的、說不清的甜腥氣，與太醫方子裡該有的氣味隱隱相沖。她前世守了蕭衍大半年，他每一碗藥的氣味都刻在鼻端，這縷甜腥，不在方中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，蕭衍斷氣前那碗的氣味，也藏著這樣一味甜腥。那時她不懂，只當是藥味本就該如此。如今想來，那甜腥，竟是兩世都纏著他的東西——有人從她前世，便開始往他藥裡動手腳。
她不動聲色蓋回碗蓋，心下已有了計較：這碗藥裡的甜腥，與太醫院殘檔裡她後來見過的寒蠶粉隱隱相似。她要查的，不是一碗藥，是這府裡，日復一日往藥裡添東西的那隻手。
她垂眸，又看了蕭衍一眼。他睡顏安靜，睫毛在燭光裡投下淺淺的影，唇色雖淡，卻不像前世將死時那般烏青。她忽然生出一個念頭：若這病真是被人一寸寸做出來的，那解藥，便也在她手裡——只要她攥緊了用藥之權，不叫任何人，再往那碗藥裡，添一星半點不該有的東西。
極輕地，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，她道：世子爺既醒著，便好好看著。往後這府裡的戲，清辭陪你，一場一場，慢慢唱。
床上的人，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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