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她也不糊塗。蕭衍若當真醒著,且忍了三年沒掀桌,必有其圖。他今日借她的手拔寒毒,明日會不會借她的勢,辦自己的事?這人城府深得連都能演,她豈敢託付全副身家。她只拿他當一面鏡子——他照出藥裡的鬼,她借他的,少吃些暗虧;至於交心,且慢。
窗外更漏滴到三更,床上的蕭衍忽然極輕地翻了個身,帳幔微動。沈清辭警覺抬頭,卻只聽他含混呢喃,像夢囈,又像一句問天:
……病,能好麼……
她怔住。
這一句,不似昏話。前幾夜他昏睡時,從無一字。偏偏今夜,在她試出了病可緩之後,他醒了這一句——像是早知道她在試,早知道她會聽見。她心頭忽地一跳:若他真一直醒著,那她這三夜添引子、撤引子,豈不都在他眼皮子底下?這人,倒比她想的,還精。
她抿了抿唇,低聲答,也不知他聽不聽得見:能。只要那層寒毒拔乾淨了,就能。
帳幔裡安靜了片刻,似有一聲極輕的、幾不可聞的笑。那笑聲極輕,卻像一根針,把她心頭那點對的動搖,輕輕定住——至少此刻,這笑聲是真的,是有人,與她同看這場戲。
沈清辭忽然覺得,這滿府的鬼蜮裡,至少枕邊這位世子,是醒著的。而她,也不再是一個人,在破廟的雪裡,等一場不會來的天亮。
她吹了燈,躺在婚房外間榻上,聽著裡間蕭衍勻長的呼吸,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。前世她在這張外間榻上,整夜整夜地守著,守來的卻是一場空;這一世,她守的,是真相,是活路。
她忽又想起拜堂那日,蓋頭下那雙倏然睜開的清明眸子。彼時她只當是驚鴻一瞥,如今三夜試藥下來,倒愈發篤定——那人醒著,且從一開始,便在拿這一場,試她。試她看不看得穿,試她敢不敢接。如今她接了,還試出了門道,那一句病能好麼,與其說是問,不如說是,等她給一句準話。
——病能好。她既試出來了,便遲早能拔乾淨。到那時,這局棋,她與這醒著的世子,便是同邊的了。她合上眼,把這三個字在心裡嚼了嚼——同邊,不是交心,是同利。她要蕭衍活,蕭衍要真相,兩下湊巧,便成了盟友。
可二字,她說出口,心裡卻仍留著三分警醒。前世她與沈清婉,也曾是姐妹同邊,結果被推下深淵。這一世的,得用證據一寸寸砌,不是一句話便算數。
她吹了燈,在黑暗裡睜著眼,聽著裡間蕭衍的呼吸。那呼吸比前幾日勻了,是她添的引子在起作用。她忽然覺得,這府裡最詭異的事,是滿府上下都以為世子將死,唯有她,正親手把他從死里拉回來——而拉他的這雙手,前世,也曾親手餵過害死他的藥。
第二日清早,她照常起身理藥,卻在托盤邊發現一張素箋,不曉得幾時塞進來的。箋上只有蠅頭小楷一個字:
筆鋒內斂,力道卻沉。
沈清辭將箋子就著燭火點了,看那一點墨跡捲成灰。火苗舔過紙角,那字先焦了邊,再蜷成灰,像一句被她咽回肚裡的話。她沒問這箋從何來,也沒問那字是囑她沉住氣,還是贊她這幾日做得妥當。
她只把字,記在了心裡。這字,與拜堂那夜她看出的清明眸子、與這三夜試出的病可緩,串成了一線——那個人,從頭到尾,都醒著,且一直在看她。
橫豎來日方長。這府裡的賬,她一筆一筆,都要算清楚。而那碗被她悄悄換了引子的藥,也一日一日,替床上那人,把底子慢慢養回來。
她想起白日里,柳側妃那乾巴巴的眼角、蘇側妃袖中敲鐲的指尖。這府裡上上下下,都當蕭衍活不過這個月,連喪事該誰張羅,都盤算上了。可他們不知道,這的世子,正被她一勺一勺,從鬼門關裡往外拽。
她臨睡前端詳案上那頁試藥小記,指腹輕輕摩挲過雪裡春三字。這三個字,筆畫極簡,卻壓著一條人命。她想起劉醫婆說的寒上加寒,想起蘇側妃參湯裡那味雪裡春鬚根——兩條線,都系在這味寒引上。
這等尋常藥房買不著的藥材既已進了蕭府的湯裡,便說明動手腳的人,門路不在府內尋常。她暫且按下不表——來日方長,這縷線頭,遲早牽出後頭的人。她合上眼,把這幾日的所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:柳莊的假賬、蘇側妃的參湯、沈清婉的丹丸、濟世堂的影子——像散落的珠子,還差一根線,便能串成鏈。
她將那頁試藥小記與劉醫婆的話、蘇側妃參湯裡的雪裡春鬚根,在心裡列成一張無形的網。網眼還疏,線頭還少,可每多記一筆,那背後的人,便離她近一分。
只是從這一日起,她夜裡守藥爐時,總忍不住多看蕭衍一眼。那人睡顏安靜,呼吸漸穩,與她前世記憶裡那具枯柴似的身子,一日日,離得遠了。她忽然生出一個念頭:若這寒毒當真能拔乾淨,這個世子站起來時,會是怎樣一個人?是盟友,是刀,還是——別的什麼?
她沒敢往下想。只將那頁小記吹乾,壓回了妝奩暗格,與那盅劉醫婆驗過的參湯底並作一處——那盅湯是沈清婉一黨遞來的,她一勺未動,只當個物證收著。
證據還薄,火候未到。可她知道,自己已經,走在了正確的路上。窗外天光漸亮,新的一日,又要從這碗藥開始。她起身,淨了手,去守她的藥爐——這一世,她守的,不只是蕭衍的命,更是自己翻盤的,第一塊基石。
至於蕭衍醒來之後,這局棋要怎麼下,她還未想透。但至少此刻,她是穩的——正如那張箋上寫的。夜色深沉,藥爐上的小鍋咕嘟咕嘟,熬著的不只是藥,還有她這一世的,第一口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