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八,天朗氣清。
這樣的好天,宜賞花,也宜,算賬。
沈清辭晨起,便將那烏木匣擦了又擦,連底下的殘月,都教青黛拿細砂,輕輕磨出個輪廓。今日這一亮,要亮得,讓人忘不掉。
蕭府後園的海棠,果然不負這一春——滿架滿架地開,粉白的花擠著鬧著,風一過,瓣雨似的落了滿地。廊下燈籠紅豔豔地懸著,映得滿園都暖。貴女們三三兩兩,攏在花下說笑,衣香鬢影,好不熱鬧。
沈清辭立在後園月門邊,望著滿架海棠,心裡卻無半分賞花的意思。這滿園的熱鬧,是她一手鋪的局。局中央那個座位,早已,為沈清婉留好了。
沈清婉來得遲了些。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褙子,髮間一支金步搖,手裡還捧著個朱漆食盒——又是“孝心”。
沈清辭迎上去,笑得周全:“妹妹可來了。今日這宴,缺了你,便不齊全。”
她笑得越周全,眼底越冷。沈清婉這副溫婉模樣,前世她信了整整一回;這一世,她只當,是戲臺上的妝。
沈清婉笑得溫婉:“姐姐費心。妹妹攜了些點心,算添個彩頭。”
青黛在旁接了食盒,指尖一沉——盒沉得很,裡頭怕不止點心。她垂了眼,悄悄退到沈清辭身側,低聲道:“小姐,這盒,比上回那匣,還沉。”
沈清辭眸光微動,沒接話。沉,便好——沉,才裝得下,第二回的物證。
沈清辭唇角微彎,沒答,只引著沈清婉入席。
青黛跟在後頭,悄悄拽了拽沈清辭的袖角,低聲道:“小姐,奴婢瞧二姑娘今兒,手都在抖。”
沈清辭唇角微彎:“她抖,才說明,今兒這出戲,唱對了調。”
席間,貴女們說些花事、詩社的閒話。沈清婉卻坐不安穩,目光總往沈清辭袖邊飄——那烏木安神匣,沈清辭今日,特意擺在案上,就擱在手邊。
酒過三巡,沈清辭忽起身,執了那烏木匣,溫聲道:“今日請諸位來,原是賞花。可有一樁物事,清辭想借著這花宴,請眾位姐妹,替我做個證。”
滿座皆靜。沈清婉執杯的手,微微一頓。
沈清辭將烏木匣輕輕開啟,露出裡頭三隻安神丸,又翻過匣底,指尖點著那被颳去半字、卻仍辨得出輪廓的殘月:“這匣子,是前些日子,我那好妹妹,親手贈我的‘孝心’。”
滿座貴女,一時都屏了息。誰都瞧得出,這場賞花宴,要變的,不是天,是臉色。
她抬眼,望向沈清婉,笑意溫溫:“妹妹可認得?”
沈清婉臉色一白,強笑道:“自、自然認得。那是妹妹的一點心意……姐姐莫非,嫌棄?”
“豈敢嫌棄。”沈清辭將匣子轉向眾人,“我只是覺著,這匣子雕工講究,底下的紋路,更講究。妹妹瞧——這颳去的半字,原是個‘殘月’。殘月交劍,是宮裡才有的暗記。妹妹一個閨閣女子,怎的,用上了宮裡的記?”
滿座譁然。貴女們伸長了脖子瞧那匣底。沈清婉的笑,僵在了臉上。
幾位年長些的姑娘,已交頭接耳起來。永恩伯府的李娘子,素來嘴快,當即道:“殘月交劍的記,我曾在宮宴的賞賜上見過。二姑娘這匣子,來路,怕是不乾淨。”
沈清婉的耳根,紅一陣白一陣,攥著帕子的手,指節都發了白。
“還有這安神丸。”沈清辭捏起一粒,置於鼻端,“裡頭一味‘雪裡春’,尋常藥房買不著。妹妹哪來的門路,備這等藥?”
沈清婉喉頭一緊,強撐道:“是、是藥鋪說的,我……我隨口記了。”
“隨口記的,倒用的是濟世堂的料。”沈清辭自袖中取出那頁遺紙,展開,置於案上,“這一頁,前些日子,落在妹妹繡墩縫裡。上頭寫得明白:濟世堂奉囑備雪裡春三兩,入烏木安神匣隨禮。蘇側妃處已通,月例照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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