賞花宴的第二天，京城的春風，忽然就轉了向。
沈清辭晨起時，窗外的海棠正落了一地。昨兒一場夜雨，將花瓣打落了大半，碎紅鋪在青石上，像是替昨兒那場宴，蓋了個印。青黛端著銅盆進屋，臉上壓著笑，卻壓不住那點按捺不住的雀躍。
“小姐，”她把盆放下，湊到跟前，“外頭傳瘋了。”
沈清辭挽袖的手一頓：“傳什麼？”
“二姑娘那‘孝心’。”青黛啐了一聲，“昨兒宴上那一齣，瞞不住了。今兒一早，永恩伯府的崔媽媽來串門，話裡話外都在說——沈家二姑娘給世子妃送禮，禮裡頭的安神丸，是從濟世堂的‘雪裡春’配出來的。那‘雪裡春’什麼來路，圈裡誰不知道？”
沈清辭眉梢微挑。她早料到會有這一日，卻沒料到，來得這樣快。
“這風，是您昨兒親手撥的。”青黛壓著笑，眉眼間全是暢快，“昨兒宴上那烏木匣一亮，滿場的人都瞧見了。二姑娘那臉白得，跟糊了麵粉似的。今兒一早，話便傳開了——誰還敢沾她那‘孝心’的邊？”
“崔媽媽還說什麼？”
“說二姑娘那繡墩縫裡掉出的紙，被人瞧見了。”青黛壓低聲，“上頭寫著濟世堂奉囑備藥，蘇側妃通路，殘月收尾——這幾句，圈裡都傳成順口溜了。二姑娘這回，算是把自個兒的名，釘在恥辱柱上。”
“奴婢還聽見一句新鮮的，”青黛湊得更近，“說二姑娘那‘孝心’，孝到給姐姐下寒毒。這話說的人不少，連平日裡不摻和的三太太，都跟著搖了頭。”
沈清辭唇角微彎，沒接話。她端起茶，慢慢抿了一口。茶是溫的，像這滿城忽然倒向她的風。
“去，”她將茶盞放下，“把昨日宴上那些貴女的名帖，理一理。誰家嘴快，誰家謹慎，誰家與沈家走得近——分門別類，記下來。”
青黛應聲去取匣子，又頓住：“小姐，這名單，是要……”
“是要看清，”沈清辭望著她，“誰，能替我把這風，吹得更遠。風大，沈清婉便藏不住；風大，上頭那隻手，便坐不住。”
青黛應了，轉身要走，又回頭：“小姐，還有樁稀奇的。前兒見著二姑娘就繞著走的人，今兒都主動來問咱們府上的事。連顧家大姑娘，都打發了丫鬟來，說想請您過府賞花。”
沈清辭笑了笑：“風往哪兒吹，人便往哪兒站。這不稀奇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青黛咂嘴，“前兒二姑娘還四處說您是沖喜的替身，靠不住。這會兒倒好，都來巴結了。永恩伯府的崔媽媽，臨走還塞給奴婢一盒宮花，說給您添妝。”
沈清辭掃了那盒花一眼，沒碰：“禮記下，花退回。咱們不缺這一盒，缺的是，她們這話裡，藏著的站隊。”
青黛走後，沈清辭立在窗前。春陽透過窗欞，在她裙角投下細碎的光。她望著院中那株半開的海棠，心裡卻把那頁遺紙上的字，又唸了一遍——濟世堂、蘇側妃、殘月。
這三樣，如今已坐實了沈清婉的線。可線頭那頭，還藏著一隻手。那隻手，才是她要摸的。
日頭漸高，外頭來了客。春陽挪過窗欞，將屋裡那盞茶的影子，拉得長了些。
來的是沈家的管事，奉了沈父的命，送一匣補品，另帶一句話。
“老爺說，”管事垂手立著，聲音不大，“二姑娘年輕，行事孟浪，丟了沈家的臉。老爺教奴才帶話——大姑娘安心養病，沈家的事，往後，不勞二姑娘多嘴。”
沈清辭靜了靜。她早料到沈父會偏，卻沒料到，這一回，偏的是她這邊。前兒父親還當沈清婉沉得住氣，如今倒該改口了——二姑娘這性子，愈發沉不住氣，倒不如大姑娘，穩當。
“替我謝過父親。”她淡淡道，“二姑娘的性子，父親也該，早些看明白。”
管事哈了腰，退了出去。
沈清辭望著那匣補品，沒去碰。匣上纏著沈家的印繩，繩結打得工整，卻透著一股，小心翼翼的客氣——不是父親的疼，是父親的慌。他怕沈清婉捅出更大的婁子，連帶著，把沈家拖下水。
青黛送人回來，啐道：“老爺這回倒是說了句人話。二姑娘當眾現形，他這臉，丟得比誰都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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