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仍是那副弱不禁風的模樣，由小廝扶著，慢慢挪進院裡。廊下丫鬟見著，忙不迭去搬凳子、墊軟枕，生怕世子一陣風便吹倒了。
沈清辭迎上去，扶他坐下，指尖在他腕上，極輕地，按了按。
蕭衍藉著袖子的遮掩，反手握了她的手，力道穩得很。廊外春風一過，將簷下那串銅鈴，叮地碰了一聲，又靜了。
“人前裝得倒像。”沈清辭低聲。
“不裝，如何瞞得過。”蕭衍也低聲，眼底卻是一片清明，“今兒這風，吹得好。”
“你也聽見了？”
“聽見了。”蕭衍將手中那盞茶，慢悠悠轉了半圈，“貴女圈裡傳沈清婉的‘孝心’，傳成了笑話。沈父那邊，也遞了話，不偏她了。”
“玄字隊的人，一早便報了。”蕭衍頓了頓，“圈裡如今不單說她送禮，連她前兒來探病、對您下‘寒毒’的路數，都有人翻出來了。這風，比咱們放的，還大。”
沈清辭落座：“父親這是，怕丟臉，不是怕冤枉。”
“怕丟臉，就夠了。”蕭衍笑，“他一怕丟臉，便要壓著沈清婉；他一壓，沈清婉便慌；她一慌，上頭那隻手，便坐不住。”
沈清辭眸光微沉：“所以今兒這風向，是咱們遞出去的第一陣風。可一陣風，吹不倒一棵樹。”
“吹不倒，便再吹。”蕭衍望她，“你打算，下一步動誰？”
“濟世堂。”
蕭衍眉梢微動：“濟世堂是線身，貨單在蘇側妃手裡攥著。你要摸濟世堂，得先撬蘇側妃。”
“蘇側妃那‘通路’二字，選得刁。”沈清辭將茶盞放下，“她藉著側妃的身份，往來各院無人疑，貨單從她手裡過，乾淨得很。可再幹淨，也總有縫。”
蕭衍“嗯”了一聲：“什麼縫？”
“沈清婉那頁紙，只寫了‘奉囑’，沒寫‘囑’從何來。”沈清辭眸光微涼，“那‘囑’字的來處，是蘇側妃與殘月，交纏的結。我要的，便是這個結。”
蕭衍眼底浮起一點笑：“夫人這是，要把濟世堂、蘇側妃、殘月，串成一條線，一把抽出來。”
“一條線，三個結。”沈清辭伸出三指，“沈清婉是線尾的死結，濟世堂是線身的活結，殘月是線頭的暗結。線尾我已然釘死，活結要撬，暗結要等——等活結一鬆，暗結便藏不住。”
“抽出來，才看得清，線頭攥在誰手裡。”沈清辭將烏木匣的來龍去脈，在心裡又過了一遍。那匣底的殘月、那頁遺紙、濟世堂的貨單，三樣東西，如今已把沈清婉釘死。剩下的，是順著釘，摸上牆。
“牆後頭那隻手，”蕭衍輕聲，“遲早要見光。”
“見光之前，得先逼它動。”沈清辭眸光一沉，“沈清婉現了形，上頭若還想保她，便要替她補窟窿；若要棄她，便要毀那頁紙、滅濟世堂的口。無論哪條路，它都得動——它一動，我便有跡可循。”
“所以要趁這陣風，把濟世堂的賬，摸到手。”沈清辭抬眼，“沈清婉現了形，濟世堂便是下一個。它藏得再深，既走了貨，便留了痕。有痕，就能摸。”
蕭衍望著她，半晌，低低笑了一聲：“夫人這張網，撒得比我想的，還寬。”
“寬是寬了，”沈清辭眸光微沉，“可網眼也得密。沈清婉這根線，不能只釘死她一人——她後頭濟世堂的貨、蘇側妃的路、殘月的手，哪一環鬆了，魚就漏了。所以下一步，我不動人，先動賬。”
“網不寬，兜不住魚。”沈清辭望向窗外。春陽正好，風過海棠，落了一地碎紅。這滿城的風向，她既已經撥動了第一縷，便該，順著這縷風，把藏在暗處的那條線，一節一節，扯出來。
“濟世堂那邊，”她轉頭看蕭衍，“你手底下的人，能不動聲色，摸到貨單麼？”
蕭衍頷首：“能。玄字隊伏在京裡多年，濟世堂後頭的庫房，他們熟。貨單、採買簿、往來賬目，三日內，能原樣抄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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