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未亮，“玄”字隊便悄然圍了城西槐花巷。
沈清辭未親去——她留在府中，盯著梧香院那頭。果不其然，辰時剛過，沈清婉便得了風聲：外宅的婆子慌慌張張使人來報，“別院被人抄了，連書信帶箱子，全叫人搬了空”。
沈清婉手裡的茶盞“啪”地落地。
她強作鎮定，卻止不住指尖發抖。添喜在一旁替她撿瓷片，柔聲道：“二姑娘莫慌，許是官面上查私鹽的，碰巧……”
“碰巧？”沈清婉聲音都變了調，“那處藏著什麼，你當我不知道？書信、對牌、還有——”她猛地住口，臉色煞白，彷彿才驚覺自己說漏了嘴。
她終於懂了，自己這一回，是真撞在了刀口上。別院一抄，她與“上頭”往來的憑證，便落了別人手裡。而這座梧香院，從她踏進來那日起，就沒打算放她出去。
——她不知道的是，這一句“書信、對牌、還有”，已被添喜一字不落地，傳到了沈清辭耳中。
沈清辭聽得報，只微微頷首。她早料到別院藏不住——殘月既已“備刀”，據點必是緊要處，沈清婉外宅與殘月同線，抄一處便驚一處。她要的，正是這份“驚”：沈清婉一慌，便露馬腳；“上頭”一慌，便要亂中出錯。
她並未閒著，趁“玄”字隊端別院的功夫，已將梧香院盯得更死，又派人去沈府走了一趟，探沈父的口風。回話說，沈父近日得了“二姑娘在蕭府靜思”的訊息，只當女兒受了優待，竟還修書來謝蕭衍“照拂”。沈清辭冷笑——這父親，偏心偏到連女兒被軟禁都看不出，也罷，正合她意，省得沈家橫插一槓。
日暮，蕭衍先一步回府，將一隻烏木匣子擱在沈清辭案上。
匣中所藏，觸目驚心：
一疊書信，落款皆是“上”，稱沈清婉為“婉”，字字是發令與彙報——“藥引倍量”“賀禮藏引”“若敗，棄崔保上頭”，樁樁件件，坐實了沈清婉與“帷帽爺”往來的首尾；一隻鎏金殘月對牌，斷作兩半，半塊刻著“婉”字，正與刺客供詞吻合；最要緊的，是夾在信底的一本濟世堂舊檔，冊頁上明明白白記著：近兩年供給蕭府的寒涼藥材，比醫案多出三成，且不經太醫房，直入世子院小廚房。
沈清辭翻到那一頁，指尖停了許久。
——前世她守著蕭衍油盡燈枯，只當是天生命薄。今生她一錢一錢替他拔寒毒，才知那“病”，從來不是病。是有人，藉著濟世堂的渠道、藉著冬青子的寒性，拿他當了兩年活靶子，慢慢抽他的底子。怪道她第5章試藥時，添了溫補便緩，不添便沉——原來這“沉”，從來不是天給的，是人下的。
“果然是下毒。”她輕聲，卻不驚，反倒有種“終於對上了”的冷定，“只是這冊子，還差一份‘人證’——誰經的手，誰下的藥。有了人證，才好連根拔。”
蕭衍立在窗邊，月色落在他側臉。連日溫補，他唇色已轉淡淡的潤紅，哪還有半分將死之人的青烏？他隨手挽了個劍花，衣袂帶風，分明一身的好筋骨——這一回，他不必再藏。劍尖在燈下劃過一道弧，穩而利落，竟是宗師般的火候。
“人證，”他收了勢，回身看她，“就在你梧香院裡關著的那位。她既認得對牌，便認得經手的人。明日，你拿著這些，去問她。”
沈清辭將冊子合上，與書信、對牌並放一處，心裡那張網，終於收了口：寒毒的源、遞刀的手、私相授受的證，一樣不缺。
“證據已足。”她抬眼，與蕭衍對視，“只待擇個場合，把這隻‘鴿’，和她背後那隻‘手’，一併，亮給該看的人。”
蕭衍唇角微彎：“夫人這盤棋，收得漂亮。”
“是被逼的。”她淡淡，“橫豎這府裡，肯與我同邊的人，也就世子一個。”
蕭衍卻未接這話，只將那本濟世堂舊檔又翻了兩頁，眸色漸沉：“這冊子記的，是明路的賬。冬青子、雪裡春，一樣樣寒涼的引子，經濟世堂的手，進了我的藥。可明路之外，還有暗路——你第20章截的那封密信，‘冬青子倍量’，便是暗路加碼。兩條路，都通著殘月。”
“所以，”沈清辭接話，“這‘病’的根，不止沈清婉一個人。她遞寒毒、送賀禮，是明處的刀；濟世堂經手、殘月發令，是暗處的手。我要拔的，是這一整條鏈。”
她將書信、對牌、舊檔，一一歸進那隻烏木匣，落了鎖。動作很輕，卻像在落一枚棋子——落得穩，落得準。
“只差人證。”她抬眼，“梧香院裡那位，認得對牌，便認得經手的人。明日我拿著這些去問她，她若還想活，自然會開口。”
蕭衍看著她，忽然低笑：“你可知，你方才說‘拔一整條鏈’時的神氣，像極了我少時見過的一個人。”
“誰？”
“我母親。”他頓了頓，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軟，“她生前，也是這般，遇著亂麻，先理線頭，再一刀切乾淨。你與她，倒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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