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伯府的海棠開得早。別的園子還光著枝,他家暖房催出來的那幾株,已經紅雲似的堆在牆頭。京裡貴女聞著香就來了,人人手裡捏著詩箋,嘴上比花,暗裡比人。
沈清辭到得不算早。轎簾一掀,青黛先跳下來,扶沈清辭下轎,低聲道:“小姐,裡頭坐了半院子人,梧香院那位早已到了,正陪著永昌伯夫人剝橘子呢。”
沈清辭掃一眼院中。沈清婉穿一身淺碧衫,髮間一枝素銀海棠,笑得溫溫軟軟。她見了沈清辭,忙起身,親親熱熱喚:“姐姐來了。妹妹方才還同夫人說,姐姐最是懂花的,今日這海棠詩,定要姐姐拔個頭籌。”
她這“妹妹”叫得甜,眼底卻虛。沈清辭知她慌,上頭逼她換招,她連裝都裝不利索了。
“妹妹謬讚。”沈清辭落座,端了茶,“我不過來湊個熱鬧,詩不詩的,隨緣。”
永昌伯夫人笑道:“縣主謙虛。京裡誰不知蕭世子妃有本事,前些日子查出那幾樁舊案,連太后都封了縣主。沖喜的替身?哼,那話如今沒人敢說了。”
四周貴女的目光“唰”地聚過來。有豔羨的,有打量的,也有不服的。沈清辭端茶的手穩穩的,她心裡卻記著:從“沖喜替身”到“有本事的縣主”,這評說翻過來,靠的不是嘴,是樁樁件件擺出來的事。
顧月瑤挨著沈清辭坐,噗嗤一笑:“嫂子你瞧,滿院子的人,今兒都拿你當人頭地看。前兒還說你是沖喜的,這會兒誰敢?”
沈清辭偏頭:“姐姐嘴快。名聲這東西,今日捧你的,明日也能踩你。”
“踩不動。”顧月瑤挑眉,“你那幾樁案子擺在檯面上,踩你的,先得踩過太后去。”
正說著,旁邊一位穿杏紅的小姐揚聲道:“縣主,今日以海棠為題,各寫一句,您先請?”
沈清辭放下茶盞:“那我拋磚。海棠不爭春,春來它自紅。紅處藏刀影,笑裡有人瘋。”
滿座一靜。這句子不工穩,卻扎人。沈清婉臉色變了變,強笑道:“姐姐這詩,倒像在說故事。”
“是故事。”沈清辭望她一眼,“花下藏刀的事,京裡還少麼。”
那杏紅小姐不服:“縣主這算什麼詩,平仄都不依。我來一句:胭脂淚,相留醉,幾時重”
她背到一半卡了殼,臉漲成肝色。旁人憋笑。沈清辭接過:“幾時重,人生長恨水長東。妹妹記混了,這是李後主的詞,不是海棠題。”
她訕訕坐了。青黛在身後“嗤”了一聲,被沈清辭用眼風止住。
又一位夫人獻策:“不比詩了,比個機巧。我府裡新得的九連環,誰先解開,誰贏。”
丫鬟捧上銅環。幾位小姐輪著撥,撥得滿頭汗。輪到她,沈清辭接過,指尖不過轉了三轉,環環相扣處“咔”地鬆了。
永昌伯夫人拍手:“縣主這手,利落。”
沈清婉湊近看,假意驚歎:“姐姐好靈的手指,妹妹學一輩子也及不上。”
沈清辭抽回手:“妹妹過謙。你遞信的手指,比這靈多了。”
她指尖一抖,茶盞險些翻了。四周沒留意,沈清辭卻是看著的。這小動作,比她十句“姐姐”都真。
沈清婉落了下風,卻不死心。她轉了轉眼,陡然柔聲道:“姐姐前兒查的那幾樁舊案,妹妹聽了只覺後怕。姐姐膽子這樣大,妹妹是萬萬不敢的。”
這話聽著是誇,實則把“查案”二字,擺到滿座面前,暗戳戳提醒眾人:這位縣主,原是個攪弄舊事、招禍的人。
沈清辭抿茶,輕輕一笑:“妹妹怕,是因為你沒那本事,辨得出哪些是案、哪些是坑。我既敢查,便查得清。真要招禍,也是禍及那隻手,不是禍及旁人。”
滿座貴女互看一眼。沈清婉那點“後怕”的小算盤,被沈清辭一句“禍及那隻手”輕輕撥回。誰都聽得出,那隻手,指的是舊案背後的貴人。
顧月瑤在旁添了句:“二妹妹既怕,往後便別碰那些要緊的信。前兒有人往府裡遞要命的東西,可不是鬧著玩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