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裡，雪化了大半，簷頭滴著水，風裡卻還夾著刀一樣的冷。年節過了，蕭府裡外頭都鬆了口氣，只有她與蕭衍，把這口氣換作了更緊的弦。
簷下冰稜化了又凍，凍了又化，府里人人說今年春來得早。她心裡卻清楚，這春來之前，還有一場大雪要下，下在崔家院子的牆頭，下在太子的案頭。人人盼春，唯有她，盼著這場雪早些落下，落得太子措手不及。
翻案的事，得提上日程了。林昭的半塊木牌，廢太子的舊檔，四案並明的底稿，都鎖在暗格裡。只等開春朝上那一跪，把這些攤在天子腳下。
蕭衍白日里已與她過了一遍底稿，哪頁記廢太子，哪頁記嫡母，哪頁記他寒毒，哪頁記她前世，次序都排妥了。他說：“朝上那一跪，不能只哭冤，得把明黃車這條線，從頭拽到太子脖子上。”沈清辭應下，把四頁紙又理了一遍，頁尾都添了“明黃車”三字。
他又道：“只是朝上那跪，太子必反咬。咱們得先讓林昭的殘月木牌、廢太子舊檔，都過了太后那關。太后若肯站臺，太子便動不得。”沈清辭應：“太后那邊，我親自去說。她問過我醫理，對我有幾分另眼。”
蕭衍這頭，拔毒已近八分。外頭還當他只剩一口氣，可夜裡他已能下地走幾步，只是咳起來依舊嚇人，演得滴水不漏。
這幾日清婉府裡，青黛的人瞧得仔細。她回府後，白日里強撐笑臉，夜裡卻對著燈寫信，寫罷便藏於妝奩夾層，等那郎中摸黑來取。一次不落。
“夫人，”蕭衍倚在榻邊翻看底稿，抬了眼，“上頭這許多日不回清婉的信，你不覺蹊蹺？”
沈清辭正理著卷宗，聞言抬眼：“不是蹊蹺，是尋常。上頭若不沉得住氣，這些年也撐不到今日。他壓著信，是在等咱們先動。”
話未落，青黛掀簾進來，臉色不大對：“小姐，玄字隊報了一件要緊事。沈清婉回府當夜，便有個走方郎中模樣的，摸黑進了梧香院，待了半盞茶才走。那郎中挎的藥箱，封皮角上描著半枚殘月。”
沈清辭手上一頓。回府當夜，便有郎中遞信。這與前回她自己寫信、走方郎中過手，對上了。
沈清辭指尖在案上敲了敲。前回是清婉自己寫，走方郎中過手；這回是郎中主動上門取。兩回都對上殘月封皮，可見上頭控她的法子，從來不是信，是這郎中。清婉自以為在遞信，實則每一次，都是被這郎中牽著走。
“也就是說，”沈清辭放下卷宗，“上頭不是不理她。上頭是用這根線，攥著她。她每次遞信，都過這郎中的手。郎中才是上頭控住清婉的活釦。”
蕭衍眸色沉了沉：“走方郎中，走街串巷，最不惹眼。上頭挑這等人跑腿，心思深。清婉以為自己在遞信求救，實則每一封，都先落進上頭掌心，再由上頭定奪轉不轉給太子。”
“所以信到崔家院子，卻沒回音，”沈清辭冷笑，“是上頭扣下了，沒轉給太子。他壓著清婉，也壓著太子。這三人，各懷鬼胎，倒叫咱們看了出好戲。偏偏這三方，都繞不開一個蕭府。這便是咱們的勢。”
青黛在旁聽得直撇嘴：“管他什麼郎中不郎中的，敢拿咱們小姐當棋子擺，真真可恨。”
“就該由著他擺。”沈清辭截住她的話，青黛瞪她：“小姐心可真寬。”沈清辭笑：“不是心寬，是算準了。這郎中一動，咱們便跟。他不動，咱們便等。”沈清辭又道：“青黛，這郎中既是關鍵，咱們偏不碰他。碰了，線就斷了。咱們要的，是順著這條線，摸上頭的窩。”
蕭衍放下底稿，手指在榻沿敲了敲：“清辭，你猜，上頭是誰？”
沈清辭略一思忖：“能頂替清婉，能喂她那些古怪見識，能在崔家院子設點，還跟太子生母王氏的孃家纏在一處。這人，手伸得長，也伸得巧。太子是他明面的刀，清婉是他暗處的子。”
“還有一層，”蕭衍聲音低了，“四案都用明黃車，主使是太子。可太子未必是源頭。上頭若真能支使太子派車，那上頭的身份，只怕比太子還高，或……比太子還恨廢太子一脈。
沈清辭望著窗外殘月：”若上頭比太子還恨廢太子一脈，那殘月信物落在我手裡，他便更坐不住。玉佩是嫡母遺物，也是廢太子舊物，這東西在我腰間，等於把他的舊傷疤，日日亮給外人看。“蕭衍點頭：”所以他才急著借清婉的手，除了你。只是他算錯一步，你不是從前那個任人拿捏的嫡女了。“
他握住她手，掌心那點力道，穩得像定了盤：”清辭，上頭若真是穿來的，那他便知你重活。他壓著信不回，許是在重新盤算，要怎麼除你，又不沾手。“沈清辭笑：”那他便得先過我這一關。“”
她想起殘月玉佩，想起廢太子的半塊木牌。殘月壓著的局，或許比明黃車更深。只是此刻，玉佩的來歷還揭不得，她只把這根線，悄悄系在心裡。
“夫君，”沈清辭望他，“你說，上頭會不會也是……重生回來的？”
蕭衍眉梢動了動：“你這念頭，倒與我合。他能喂清婉那些才有的機巧，尋常人辦不到。若真是穿過來的人，那他便知咱們查到了哪一步。他壓著信不回，許是也在重新盤算。”
這話叫她心頭一凜。若上頭也是重生的，那這局，便不只是朝堂宅鬥，是兩個帶著記憶的人，隔著崔家院子的牆，對上了招。
沈清辭指尖涼了涼。前世凍死破廟，她至死不知是誰推的她；這一世，上頭、太子、清婉，一個個都浮到明處。若上頭真是穿過來的人，那他知她重活一回否？若他也知，這局便更險。可險又如何，棋已走到這兒，退不得。前世她死得糊塗，這一世，她要死得明白。
正說著，外頭腳步聲急。沈父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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