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化得差不多了,枝頭卻還掛著去冬的殘雪,混著新開的梅,白裡透紅。
元宵那幾日,燈市人多,貴女們藉著看燈,把一冬的閒話都倒了出來。如今燈收了,話卻沒收,反倒更密。
元宵的燈剛收,貴女們的圈子便活泛起來。東大街的梅開得早,胭脂色的瓣子落了一地,貴女們踏青似的聚在一處,說說笑笑裡,全是打探與比量。
顧月瑤的轎停在梅樹下,丫鬟撒了銅錢賞梅,貴女們三三兩兩立在廊下,眼角卻往她們轎裡溜。她們笑得熱鬧,話裡卻都繞著蕭府轉。沈清辭端著茶盞,由她們說去,橫豎他那場病,本就是做給她們看的。她們笑沈清辭守寡在即,沈清辭笑她們看不懂這盤棋。沈清辭懶得聽那些酸話,只等顧月瑤把人支開,好說正事。
顧月瑤支開人,湊過來低聲:“縣主,圈裡近來還傳一事,說太后封你作縣主,是替蕭家撐腰。太子的面子,被這金印壓了一頭。”沈清辭眸光微動:“太子的面子,本就該壓。他壓了沈家、廢太子那麼多年,也該輪到別人壓他。”
沈清辭坐在顧月瑤的暖轎裡,聽她嘰嘰喳喳說著圈裡的閒話。她嘴裡沒個把門的,卻偏偏最適宜做這事。圈裡的話,經她的嘴,比經旁人,更叫人信是閒話。康平長公主的侄女、太尉家的夫人、幾位侯府的小姐,這幾日走動得勤。誰家添了妝,誰家爺們升了遷,話頭翻來覆去,底下的意思卻都是一個:蕭世子快不行了,沈家縣主往後靠著誰。
“她們都瞧著咱們呢。”顧月瑤撇嘴,“背地裡說我蠢,說縣主你守個將死的人,遲早要改嫁。我聽了,氣得直磨牙。”
她話一頓,改了口:“氣得我直想撕她們的嘴。”
沈清辭拍拍她的手:“她們愛說便說,左右蕭衍這出病,本就是演給她們看的。”
顧月瑤眨眨眼:“縣主,你這話我信。可圈裡那些老封君,真當世子爺沒幾日了,怕是要來給你相看人家。”
“相看便相看,”沈清辭笑,“橫豎我不點頭,誰敢上門。”
她收了笑,正色:“縣主,我嘴碎,可這事我定替你辦妥。圈裡那些人,我熟。”沈清辭點頭:“我信你。只是散風時,別提蕭府半個字,也別提我讓你說的。”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。
沈清辭笑了笑:“由她們說。嘴長在旁人臉上,咱們辦咱們的要緊事。”
“月瑤,”沈清辭給她續了茶,壓低聲,“我近來聽得一樁事,不大真切,想託你在圈裡放放風。”
顧月瑤眼睛一亮,湊近了些:“縣主吩咐,我自然辦。是什麼事?”
沈清辭略一沉吟,把茶盞輕輕擱下:“這事,你聽過便忘,只當閒磨牙。說出去時,越不經意,越真。”她鄭重點頭。
沈清辭一字一句:“你只說,崔家院子那邊,近來有個假充的崔太醫,走動得古怪。崔家本有一位崔太醫,去歲冬裡死在外頭,如今走動的那位,是頂了名的。這話,你當閒磨牙講出去,別提我,也別提蕭府。叫它像真的一樣,越真越好。”
顧月瑤歪著頭:“縣主,這崔太醫的由頭,圈裡那些夫人未必信。她們眼皮子淺,聽見‘死在外頭’‘頂了名’,保不齊當閒話傳。可若有人追著問,我該如何答?”
沈清辭教她:“你只說,是崔家舊僕醉酒漏的嘴,你也是聽來,不知真假。這話越不肯定,旁人越當真。圈裡傳閒話,最信‘不該說的’。”
她拍手笑:“我懂了,越像不該說的,越傳得開。”
顧月瑤嚥了口茶:“我這便去。三日後,保準連康平長公主的耳房,都飄進這句閒話。”沈清辭笑:“慢些散,別一日說盡。像閒磨牙,才真。”
顧月瑤聰慧,一點就透,指尖敲著茶盞:“縣主是要做一條線,引什麼人出來?”
“引蛇出洞。”沈清辭微微一笑,“這條線,得真到叫上頭、叫太子都信。他們若信了,必來查、來動、來滅口。一動,便露了形跡。你只管散,散在牌桌邊、茶會上,三日內,該聽見的人,都會聽見。”
她走時,沈清辭囑她一句:“話傳到便罷,別追著人問。”她笑應了,掀簾去了。這丫頭嘴快,心卻不壞,託她放風,比託旁人穩。
回府路上,梅瓣撲在轎簾上,沈清辭想著這條假線的分寸。太真,怕驚了蛇;太假,又引不出洞。顧月瑤散得自然,便成功了一半。剩下一半,看上頭與太子肯不肯信。
回去的路,沈清辭掀了轎簾,看外頭梅瓣亂飛。蕭衍在府裡等她,這“假線”的計,得與他再對一遍。
暖閣裡,地龍暖著,燈焰安穩。蕭衍靠在榻上,聽沈清辭說完,眸色動了動:“你託顧月瑤放風,倒是妥當。她在圈裡嘴巴碎,卻碎得可信,旁人不會疑到咱們頭上。”
蕭衍又道:“假崔太醫這名頭,得有人證。明日我讓玄字隊放個風,說崔家舊僕透出,崔明死在城外亂葬崗,屍身無人認。這證一落,圈裡便更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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