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這條線,要像真的一樣。”沈清辭望著他,“咱們得先備好‘假崔太醫’的由頭。崔家院子的崔太醫,本名崔明,去歲凍死在城外,屍首都沒歸家。如今走動的那位,身量矮些,左臉有痣,是頂了名的。這話,半真半假,圈裡一傳,上頭必坐不住。”
蕭衍眸色沉:“上頭在崔家院子經營的,不只是清婉這一枚子。那院子裡的崔太醫,本就是他埋的釘子,專為盯著太子生母王氏的舊部。咱們放出假太醫,等於拔他一根釘子,他豈能不動。”
蕭衍點頭:“上頭在崔家院子設點,最怕旁人盯。你這條線放出去,他便疑有人摸到了窩邊。他一動,太子的線就跟著動。”
沈清辭指尖停了畫圈:“太子若派人去清人,崔家院子必亂。亂起來,那跛足老僕、那走方郎中,都得現形。咱們不必動手,只等在牆外拾果子。”蕭衍笑:“夫人這回,倒比我會算果子。”
沈清辭笑:“果子得等熟了才落。咱們此刻,只管把樹搖一搖,驚一驚。”他挑眉:“夫人這是要連搖帶驚?”“自然。”
“所以,”沈清辭指尖在案上畫著圈,“假線要放得真,真到連太子都信崔家出了岔子。太子若信了,必派人去崔家院子‘清’人,上頭與太子,便要在這假線上,露出真破綻。”
他伸手覆住沈清辭畫圈的指:“清辭,你這計,比從前更狠了。”
沈清辭抬眼:“狠,才鎮得住。四案剛坐實,太子還在裝賢德。不逼他露出手,朝上那一跪,便少一分底氣。”
“只是,”蕭衍眸色沉了沉,“假線放出,蛇未必即刻出洞。上頭若沉得住,反借這條線給咱們下套,也未必不能。”
“那便接著陪他下。”沈清辭笑,“他做假,我做更假。戲臺子搭好了,誰先慌,誰先露。”
青黛端了湯進來,聽見半句,插嘴道:“小姐,要我說,放這條線,那走方郎中怕也要慌。他本就是上頭控清婉的活釦,如今崔家院子傳出‘假太醫’,他不定以為是咱們摸到了他頭上。”
“正是要他慌。”沈清辭接話,“他一慌,便要去崔家院子報信,或去尋清婉。他一動,玄字隊便跟著,順藤摸到上頭的窩。”
清婉那邊,這幾日信依舊石沉大海。她若聽見圈裡“假太醫”的風聲,必以為上頭要棄她,慌得更厲害。她一慌,那郎中便更忙,上頭的窩,也就更藏不住。
蕭衍聽著,淡淡補了句:“蛇若不出,便再放一條。假線之後,還有假信、假檔。咱們手裡的假,專釣他們手裡的真。”
沈清辭笑:“夫君這招,是以假打假。”
“戲本子,本就是假的。”他眼底彎了彎,“可臺下看戲的人,是真的。”
青黛端湯的手頓了頓:“小姐,若蛇真出了洞,咱們是抓,還是再放?”沈清辭望蕭衍:“先不抓。放長線,釣到上頭的窩,才算贏。”蕭衍頷首:“夫人說得是。”
蕭衍望沈清辭:“清辭,這局若成,朝上那一跪,便多三分勝算。”沈清辭笑:“三分不夠,要十分。”“那便做到十分。”
窗外梅瓣被風捲進來幾片,落在案上。沈清辭望著那幾點胭脂色,她心裡那點冷,慢慢轉成了篤定。
“夫君,”沈清辭輕聲,“這局,咱們不急。假線放出,等蛇出洞便是。”
蕭衍將沈清辭指尖攥緊:“我陪你玩這場遊戲。從明黃車,到假線,到朝上那一跪。你走一步,我跟一步。”
沈清辭望著他眼底的燈焰,她心裡那點從雪水裡淬出來的冷,慢慢化成了穩。前世破廟凍死,沈清辭孤身一人;這一世,棋局兇險,卻有人與她同執一子。殘月未圓,可該醒的人,已經醒了。
蕭衍的指尖還攏著她的,燈焰在他眸裡跳。這局棋,落子無悔。
燈焰跳了一下。沈清辭望向窗外,元宵後的月,比殘月圓了些,卻依舊不圓滿。風裡梅香淡淡,混著雪化後的土腥氣。
假線已放出。圈裡三日內,該聽見的人,都會聽見。
只是蛇何時出洞,從哪個洞鑽出來,沈清辭還看不分明。
風捲著梅瓣,落進燈影裡。那半真半假的崔太醫,明日便要在圈裡活過來。上頭的窩,藏在崔家院子的牆後,牆塌不塌,看他敢不敢伸手來補。
梅香裡,沈清辭合上眼。這場戲,才剛開鑼。梅瓣落盡時,該見的,總要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