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千秋,是京城頂大的盛事。
長樂宮前的御道早早鋪了紅氈,兩列宮燈從宮門一路排到正殿,風一過,燈影晃成了一條流動的河。沈清辭同蕭衍並肩走在紅氈上,他今日穿了玄色常服,外頭仍鬆鬆罩一件墨氅,臉色比前幾日好,卻還存著三分病容,恰是“將愈未愈”的模樣。
青黛提著她的裙襬跟在身後,低聲道:“小姐,您今兒這身緋色禮服,襯得氣色頂好。奴婢方才在宮門外頭,聽見好些命婦議論您呢,都說太后跟前紅的那位,準是您。”
“她們議論她們的。”沈清辭目視前方,步子穩,“咱們來赴宴,不是來聽人誇的。今日這局,立得住,便比什麼胭脂都體面。”
“夫人,這藥……是苦的。”他偏頭,聲低得只有她聽得見,“方才出門前灌的那一碗,比昨日的還苦。”
沈清辭忍著笑,用帕子角替他拭了拭唇角:“苦才記得住。你今日若精神太好,太子反倒疑。”
“還是你想得周全。”他眸裡那點光穩得很,“你助我查毒,我護你周全。今日宴上,你只管立住,旁的我來。”
並肩進殿,賜了挨著太后的座。青黛在她身後低聲道:“小姐,您瞧滿殿的人,目光都往您這兒飄。今兒您可是頂風光的主兒。”
“風光是給人看的。”沈清辭目視前方,聲不動色,“真要緊的,是這些人裡,誰在暗中記恨。”
康平長公主在對面瞧見,挑了挑眉:“喲,蕭世子這病容,倒襯得清辭丫頭越發紅潤。你們兩口子,一個是將死之人,一個是縣主嬌客,坐在一處,倒有意思。”
沈清辭淺笑:“長公主說笑了。世子爺不過是拔毒傷了元氣,過些日子便好。”
“過些日子?”長公主玉簪一轉,“哀家倒盼著他快些好。這般病著,旁人還當本宮的千秋宴克人呢。”
太后笑著招她:“清辭,到哀家跟前來。今日這宴,哀家要好好瞧瞧你這丫頭。”
宴過三巡,絲竹正濃。沈清婉被人引著進來,規規矩矩給太后行禮,又轉向她,笑得溫溫柔柔:“姐姐今日真好看。妹妹在席尾遠遠瞧著,竟不敢上前擾您。”
“妹妹客氣。”沈清辭微微頷首,“你身子可好?上回說夢見了舊宅桂樹,可還安心?”
她眸光一閃,隨即垂下:“多謝姐姐掛心,不過是些亂夢,不礙事。”
她這副偽善的客氣,底下是慌。沈清辭瞧得分明,也不點破。
青黛在身後撇了撇嘴,低聲道:“小姐,您瞧她那笑,笑得比哭還難看。梧香院這位,今兒是真怕了。”
“她怕才對。”沈清辭端起酒盞,抿了一口,“怕,說明上頭的繩還勒在她脖子上。繩勒得越緊,她越要想辦法掙。”
宴席間絲竹漸急,滿殿衣香鬢影。沈清辭餘光掠過席間,太子的席位始終端正,笑也端正,可他指尖在案上叩的那一下,比絲竹聲還利。
“姐姐。”她又往前挪了半步,聲音壓得極低,“妹妹昨兒寫的帖,姐姐可收到了?倘若得空,妹妹真想同姐姐說說話。”
沈清辭含笑睨她:“妹妹有心。只是今日太后壽宴,咱們姐妹的私話,改日不遲。”
她指尖捏緊了帕子,卻仍笑著退下。沈清辭餘光掃過席尾,正撞上太子投來的目光。他看沈清婉的眼神,冷得像在看一枚廢子,隨即又覆上那層溫潤的笑。
太子舉杯起身,滿面春風:“母后千秋,兒臣敬您一杯。如今北境軍務初清,蕭世子又病體漸緩,實在雙喜。兒臣想著,蕭世子雖抱病,卻仍心繫朝堂,這等忠心,該當眾褒獎。”
這話聽著是誇,實則是要把蕭衍架到明處,教滿堂都盯著他這“病夫”究竟還有幾分能耐。沈清辭指尖在膝上輕輕一叩。
蕭衍卻先笑了:“太子謬讚。臣不過病中多嘴,析了幾句軍務,哪堪二字。倒是太子坐鎮東宮,北境的爛賬才得以見光,該褒獎的是太子。”
他這話說得謙,卻把“北境爛賬見光”的功,輕輕推回太子臉上。太子嘴角抽了抽,只好乾笑飲盡。
青黛在身後低低“噗”了一聲,又趕緊掩了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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