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樓的籌備,前前後後用了兩個月。
鋪面是沈清辭親自挑的——城東臨街一座三層小樓,前臨大街,後接碼頭,原是家綢緞莊,東家年邁要回鄉,便盤了出來。沈清辭以嫡母陪嫁鋪子的契書做抵押,又拉上顧掌櫃合股,湊足了本錢,將小樓重新修葺,裡外一新。
裝修的樣式,是沈清辭按前世見聞畫的——不似尋常酒樓那般金碧輝煌,反倒素雅清朗:一樓大堂,桌椅錯落,靠窗一溜長案,供散客小酌;二樓雅間,以梅蘭竹菊為名,壁上掛字畫,屏風隔座,既清幽又不失體面;三樓最上一層,闢成“說書閣”,臺上一方醒木,臺下茶客滿座,說書唱曲、談古論今,熱鬧而不嘈雜。
顧掌櫃看了,嘖嘖稱奇:“縣主,小人開了半輩子鋪子,頭一回見酒樓這樣修法——這哪是酒樓,倒像是座‘文會’的園子。”
“酒樓與文會,本就不分家。”沈清辭笑道,“讀書人愛雅,商賈愛體面——我這座樓,雅也佔著,體面也佔著,他們自然願意來。”
開業前一日,沈清辭又定下三樁規矩:一,菜餚定價,分三檔,豐儉由人,絕不以次充好;二,每月逢五,說書閣開“講史場”,請京城有名的說書先生登臺,講歷代興衰、前朝舊事;三,凡入店的客人,只要談吐文雅、言之有物,便可免費添一壺好茶——這是沈清辭用來“攏讀書人”的招。
青黛聽完,道:“縣主,頭兩條倒罷了,第三條——白送茶,豈不是虧本?”
“虧不了。”沈清辭道,“讀書人愛面子,你請他喝一壺茶,他記你的好;他記你的好,便常來;他常來,便帶朋友來。一來二去,我這酒樓的名聲,便從這三壺茶裡,傳出去了。”
開業那日,天清氣朗。沈清辭沒出面——她讓顧掌櫃掛帥,自己只在三樓說書閣,隔著簾子看光景。
日頭剛起,樓下便熱鬧起來。頭一批客人,是碼頭上的商賈——他們常年在南北跑貨,到了京城,最講究個“落腳的地界”。拾月樓臨著碼頭,進門便有熱茶好菜伺候,賬目又清楚,商賈們一傳十、十傳百,不到午時,一樓大堂便坐滿了人。
午後,第二批客人到了——是府學裡的書生。他們原是為著“逢五講史”的名頭來的,進了門,見樓裡陳設清雅、茶資又公道,便紛紛落了座。有幾個性急的,當場便要以詩會友,你一句我一句,在堂裡吟起詩來。掌櫃的也不惱,反叫人添了茶,笑吟吟地在旁聽著。
第三日,拾月樓的名聲,便傳遍了半個京城。
“城東新開的那座拾月樓,真是個好去處!”
“聽說樓裡的酒菜,三檔價錢,豐儉由人,賬目又清楚,童叟無欺。”
“三樓還有說書閣,逢五講史,講得那叫一個精彩——前兒講‘前朝廢太子案’,聽得滿堂叫好!”
這話傳到沈清辭耳中時,她正坐在書房裡看賬。青黛興沖沖地跑進來:“縣主,火了!拾月樓火了!這才三日,賬上便進了這個數——”她比了個手勢,“抵得上沈家三間鋪子半年的進項!”
“這才哪到哪。”沈清辭放下賬本,笑道,“酒樓只是‘引子’,我真正要的,是藉著這座樓,把城東的人心攏住。你瞧著罷——再過些日子,那些商賈、那些讀書人,便不止是‘來吃飯’了,他們會把拾月樓,當成‘落腳議事’的地方。”
青黛似懂非懂:“落腳議事?”
“商賈要談生意,讀書人要論時局——他們都缺一個‘說話的地方’。”沈清辭道,“拾月樓給了他們這個地方,他們便記拾月樓的好。他們記拾月樓的好,便記我沈清辭的好——這‘人心’二字,可比銀子金貴多了。”
她說著,忽然壓低聲音:“還有一樁——你讓顧掌櫃留意著,這幾日,可有興源行的人來‘踩盤子’。”
“興源行?”青黛一愣,“縣主是說,他們會來搗亂?”
“搗亂倒未必急在一時。”沈清辭道,“可城東的地界,原是他們的;咱們在這兒立了腳,他們必得來‘看看’。他們來看,咱們便讓他們看——看得越仔細,咱們越知道,他們心裡打什麼算盤。”
當夜,顧掌櫃果然來報:午後,興源行的二管事,帶著兩個夥計,在拾月樓坐了一個時辰,把大堂、雅間、說書閣都轉了一遍,末了點了壺最貴的茶,喝完了才走。
“二管事來了。”沈清辭聽完,倒不意外,“他們來得倒快。顧掌櫃,他們走時可說了什麼?”
“沒說什麼。”顧掌櫃道,“只臨走時,那二管事笑了一句——‘這樓修得不錯,可惜,就是不知能開幾日。’”
“能開幾日?”沈清辭重複著這句話,忽然笑了,“這話,我記下了。他們既盼著我開不長,那我便偏要開得長長久久——長到讓他們,自己坐不住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