興源行的絆子，來得比沈清辭想的還快。
開業第七日，碼頭上有批貨，原是談好走拾月樓名下商號的，忽然被興源行截了胡——興源行許了更低的行價，又許了一樁“免三年的碼頭泊費”，那貨主便反了悔。
第十日，城裡忽然傳出風聲，說拾月樓後廚用的油，是“陳年舊油”，吃多了要拉肚子。風聲傳得飛快，雖查無實據，可幾日工夫，堂裡的客人便少了兩成。
第十五日，連說書閣的先生都“病”了一個——原定講史的先生，頭天夜裡被人“請”去喝了頓酒，第二日便起不來身。
青黛氣得直跺腳：“縣主，這明擺著是興源行下的黑手！又是截貨，又是放風聲，連說書先生都敢動——他們這是要把拾月樓往死裡整！”
“急什麼。”沈清辭倒不惱，慢條斯理地喝著茶，“他們越是手腳齊上，越說明——他們怕了。他們怕拾月樓立住腳，才急著要摁死它。”
她放下茶盞，道：“青黛，你替我做三件事。第一，把‘陳年舊油’的謠言，給我查清楚——是哪家鋪子的油、誰先傳的話，查到了，把證據遞到我這兒來；第二，去碼頭把那貨主請來，就說我請他喝茶；第三，說書先生那邊，你去請‘醉墨齋’的柳先生——他輩分高、名望大，興源行不敢動他。”
青黛應聲去了。
三日工夫，三件事都有了眉目。
那“陳年舊油”的謠言，源頭是城南一家油鋪——那油鋪，正是興源行名下的。油鋪裡有個夥計，收了興源行的銀子，便編排了這麼一齣。沈清辭讓人把那個夥計叫來，也沒責罰，只讓他當著幾家相熟鋪面的面，把“收銀子傳謠言”的事，一五一十說了。那夥計膽小，又見沈清辭是縣主，不敢抵賴，全招了。幾家鋪面的掌櫃聽了，面面相覷——興源行“背後使絆子”的名聲，從此便傳了出去。
碼頭的貨主，沈清辭也沒難為他。她請人喝了杯茶，只說了三句話：“興源行許你的‘免泊費’，是靠太子府的名頭撐著的；我許你的，是童叟無欺的行價，和拾月樓的招牌。兩下里孰輕孰重，你且掂量。”那貨主回去想了想——太子府的名頭雖大，可那是“借”的；拾月樓的招牌雖新，卻是“自己”的。當日便回了話：那批貨，還走拾月樓名下。
最妙的是說書先生那一樁。柳先生是京城說書界的老前輩，年輕時在宮裡說過書，性子最硬。他聽說興源行“請”走了一位說書先生，捋著鬍子道：“請人喝頓酒便搶差事？老夫倒要看看，誰有本事，把老夫也從臺上‘請’下去。”當日便應了拾月樓的請，逢五登臺。
逢五那日，柳先生登臺講史，講的正是“前朝廢太子案”——他講得繪聲繪色，把廢太子如何遭人暗害、如何含冤而死，講得滿堂唏噓。散場時，一個老茶客嘆道：“廢太子那樁案子，如今還有幾人記得？只怕是，早被人埋進土裡了。”
柳先生醒木一拍：“埋進土裡的，也總有人要把它刨出來！”
這話傳到沈清辭耳中時，她正在三樓隔著簾子聽。她端著茶盞，微微一笑，沒有說話。
當夜，蕭衍回來，聽沈清辭說起這幾日的“鬥法”，笑道：“你這一手，倒比我想的還利落。不硬碰，不撕破臉，只把‘事實’擺出來——興源行截貨，你便讓貨主自己掂量；興源行放謠言，你便讓造謠的人自己招；興源行搶先生，你便請個他們動不了的先生。三招下去，他們一招也沒討著好。”
“他們沒討著好，是因為他們只會‘使絆子’。”沈清辭道，“使絆子的人，最怕的，是有人不跟他玩‘絆子’，只跟他講‘道理’。我講我的道理，他使他的絆子——道理擺出來，人心自然向著道理。”
她說著，忽然壓低聲音：“不過，興源行這回吃了虧，必不肯善罷甘休。他們動不了酒樓，下一步，八成要動‘人’——動顧掌櫃，動那些入股的商號，甚至……動我名下的鋪子。你讓玄字隊，把這些人都護住了。”
“我早安排了。”蕭衍道，“顧掌櫃那邊，我派了兩個人暗地裡跟著；入股的幾家商號，也遞了話——誰敢動他們，便是動蕭府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清辭點點頭，“酒樓這頭，我盯著；朝堂那頭，你盯著。咱們一內一外，先把城東這條線，牢牢攥住。”
窗外月色清冷。拾月樓的燈火，在城東的夜色裡亮得安穩。沈清辭立在窗前，想著這半個月來的“鬥法”，心裡卻明白——興源行這一回，輸了人心；而她這一回，贏的也不止是城東的商路，還有那些“看熱鬧”的商戶們心裡的一杆秤。
秤砣一旦偏了，便再難撥回來。
興源行吃了暗虧，果然不甘心。半月後，他們又出了一招——這回，是斷拾月樓的“貨源”。
城東的糧油、酒水、時鮮，多是從碼頭上的“大行”進的貨。興源行仗著與碼頭幾家大行有舊，遞了話去——凡是供拾月樓的貨，行價一律上浮三成；不上浮，便不供。
訊息傳到沈清辭耳中時，顧掌櫃正急得在廳裡轉圈：“縣主，這可怎麼辦？碼頭幾家大行，都是興源行的老交情。他們若真斷了貨，咱們拾月樓的酒菜，便撐不過一個月！”
“斷貨？”沈清辭倒不慌，放下茶盞，道，“顧掌櫃，你莫慌。我問你——碼頭那幾家大行，供的貨，都是從哪兒來的？”
“從南邊運來的。”顧掌櫃道，“糧油走漕運，酒水走旱路，時鮮走碼頭快船——都是南北的客商，運到京城來賣的。”
“那就好辦了。”沈清辭道，“南北客商的貨，是運到京城來‘賣’的，不是運來‘送’興源行的。興源行能壓得住碼頭大行，可壓不住南北客商——客商們貨到了京城，總要找銷路。咱們拾月樓，便是現成的銷路。你去碼頭放個話——凡南北客商的貨，只要貨好價公，拾月樓照單全收，當場結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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