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月十五，崇文女學“醫理課”開課那日，學舍外頭，擠滿了人。
有看熱鬧的街坊，有來“盯梢”的翰林院書吏，有聽說“御醫授課”專程趕來的讀書人，還有幾位捧著“女學誤人”話本的老酸儒，預備著看完好去編排閒話。
沈清辭立在廊下，望著外頭烏泱泱的人頭，對柳老夫人道：“老夫人，今兒這課，怕是比廟會還熱鬧。”
柳老夫人捋著花白的頭髮，笑道：“熱鬧好。越熱鬧，越有人看見——咱們這女學，到底教的是什麼。”
巳時正，江御醫到了。
他年近七旬，一頭白髮梳得整整齊齊，精神矍鑠。進了學舍，也不多話，先讓蘇小蝶等幾名女學生上前，一一診脈——他診得極細，診完一個，便當眾講一段：“這位姑娘脈象平和，只是近來讀書用眼多，肝血略虧，宜食枸杞菊花茶，少熬眼。”
臺下頓時一片嗡嗡。有老酸儒低聲嘀咕：“一個姑娘家，當眾讓老先生診脈，成何體統！”可話沒說完，便被旁邊人的驚歎壓了下去——“老御醫診得真準！她確實是夜夜挑燈讀書，眼睛都熬紅了！”
診完幾個，江御醫又取出一套銀針，當場演示“安神針法”，教姑娘們認穴、下針的分寸。他一邊演示，一邊道：“醫道一途，不分男女。老夫在太醫院四十餘年，見過多少婦人病，卻因‘男女大防’，不能親手診治——若女醫多了，這世上的婦人，便能少受許多苦。”
這話一齣，臺下靜了一瞬。隨即，不知是誰先鼓的掌，掌聲便像潮水一樣，漫了開來。
一堂課講完，外頭圍觀的人，散了大半；可那些“預備編排閒話”的老酸儒，卻一個個耷拉著腦袋，沒了聲息——他們預備好的“女子學醫亂醫道”的說辭，在那一堂實實在在的“醫理課”面前，一個字也說不出口。
當日下午，翰林院的幾位老學士，便悄悄把那道“請旨裁撤”的摺子，撤了回去。
訊息傳到蕭府時，青黛高興得直跳：“縣主，撤了！翰林院的摺子，撤了！”
“撤了就好。”沈清辭倒不意外，“他們那摺子，本就是‘紙上談兵’——我請江御醫當眾授課，便是在他們那‘紙上’，潑了一盆實實在在的‘水’。紙見了水，自然就化了。”
“可縣主，”青黛道，“他們這回撤了，下回，會不會又尋別的由頭？”
“會。”沈清辭道，“他們守舊，是守了半輩子、守了一輩子的規矩；我辦女學，是破了他們‘獨一份’的營生。這樑子，不是一道摺子便能解的。可他們越是尋由頭，我便越要把女學辦得穩穩當當——讓他們尋不到下口的‘由頭’。”
她說著，又想起一樁：“對了，江御醫今兒授課時，提到‘太醫院四十年’——我忽然想起來，我娘當年中的那‘寒毒’，太醫院的人，怕是見過的。你替我傳話給江御醫，就說我改日想登門，請教一味‘寒水入丸’的方子。”
青黛應了。
翌日，沈清辭備了禮，前往城南江御醫的醫館。
江御醫似乎料到她要來，早在堂中等候。寒暄過後，沈清辭也不繞彎子：“老先生，晚輩想問一問——老先生在太醫院時，可曾見過一味‘寒水入丸’的方子？”
江御醫端茶的手，微微一頓，隨即放下茶盞，緩緩道：“‘寒水入丸’……這四個字，老夫有二十年沒聽人提過了。縣主問這個，可是為了……令堂？”
沈清辭心裡一跳：“老先生認得家母？”
“認得。”江御醫嘆道，“元熙三年秋，有位沈夫人，尋到太醫院來，說想查一味‘寒性藥引’的方子。老夫那時年輕，見她面色凝重，便多問了一句——她只說，她家中有人‘中了寒毒’，想查查藥引的來歷。老夫替她翻了半日舊檔，才在元熙二年的‘御藥房’錄上，尋到‘寒水入丸’四個字。”
“御藥房？”沈清辭道，“御藥房的方子，怎麼會跟家母的‘寒毒’有關？”
“縣主有所不知。”江御醫壓低聲音，“那‘寒水入丸’，原是太醫院配‘安神藥’的一味藥引，本是無害的。可老夫當年查舊檔時發現——元熙二年，御藥房‘預配’過一批‘寒水入丸’，出庫記錄被人抹了，可‘暗賬’上，記著兩個字。”
“哪兩個字？”
“東宮。”江御醫一字一句道，“那批‘寒水入丸’，是送進東宮去的。”
沈清辭的指尖，在袖中微微收緊——“東宮”。又是“東宮”。蕭衍查太醫院舊檔時，查到的那批“預配寒藥”，暗賬上記的也是“東宮”。兩處舊檔，對上了。
“老先生，”她壓下心頭的震動，道，“您可還記得，那位沈夫人，查到‘東宮’之後，還問了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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