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御醫沒有答話,只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這一聲嘆氣,沈清辭聽懂了。
醫理課散場後的第三日,女學的名聲,比從前更響了一倍。
茶樓酒肆裡,都在傳“崇文女學請了告老的御醫授課,姑娘們當眾診脈,比外頭的大夫還準”。連幾個素來反對女學的老酸儒,也不得不承認:“那位江御醫的‘安神針法’,老夫親眼見了——確實是好本事。姑娘家學這個,倒也不算……不算誤人。”
青黛把這些話學給沈清辭聽,末了道:“縣主,外頭的風聲,可算是轉了。”
“轉了就好。”沈清辭道,“可轉得還不夠穩。你再去放個話——就說崇文女學,下個月要增設‘律法’課,請刑部一位告老的主事來講課。”
“律法課?”青黛道,“縣主,這‘律法’,可比‘醫理’還犯忌諱——那可是‘男子獨門’裡的‘獨門’!”
“正因為犯忌諱,才要開。”沈清辭道,“醫理課,是破‘女子學醫’的忌諱;律法課,是破‘女子習律’的忌諱。忌諱破得越多,女學的路,便越寬。至於那位告老的主事——”她壓低聲音,“刑部告老的主事,手裡多少有些‘舊案卷宗’的門道。請他來講課,既是破忌諱,也是替咱們,探一條‘官面’的路。”
青黛恍然:“縣主這是……一石二鳥。”
“一石二鳥。”沈清辭笑道,“你且去辦。等律法課也立住了,這女學,便算是真正紮下根了。”
醫理課後的第五日,江御醫又主動來了一趟蕭府。
他避開旁人,只對沈清辭道:“縣主,老夫回去後,又翻了翻舊年筆記,想起一樁事——那‘寒水入丸’,除了進東宮,元熙三年,太醫院還‘預配’過一批,說是給‘宮裡一位貴人’配的‘安神藥’。可那批藥,出庫的記錄,也是被抹了的。”
“宮裡一位貴人?”沈清辭道,“老先生可還記得,是哪位貴人?”
“記不太清了。”江御醫搖頭,“只恍惚記得——那位貴人,姓‘林’。”
“姓林……”沈清辭心裡猛地一跳,“是……林貴人?”
“像是。”江御醫道,“老夫記得,那年秋天,御藥房為‘林貴人’配過安神藥,可藥還沒送到,宮裡便傳來‘林貴人暴病’的訊息。那批藥,後來便不知去向了。”
“林貴人暴病……”沈清辭喃喃道,“又是‘暴病’。我娘是‘病’,林貴人是‘暴病’,崔掌櫃是‘暴病’——二十年前那樁案子裡,凡是‘知道得多’的人,都是‘暴病’死的。”
她送走江御醫,回書房裡坐了許久,才把這話告訴蕭衍:“蕭衍,江御醫說——林貴人暴病前,御藥房也替她配過‘寒水入丸’。若林貴人也是中了寒毒——那她‘暴病’,便不是‘病’,是‘毒’。”
“林貴人若也是被‘寒毒’滅口的,”蕭衍道,“那廢太子案裡,‘滅口’的人,便又添了一個——而這些人,都是‘知道得多’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辭道,“崔掌櫃、我娘、林貴人——他們三個,一個配藥的、一個查案的、一個宮裡的人,全都死在‘寒毒’上。這‘寒毒’,像一把懸在舊案上頭的刀,專砍‘知情者’。”
她說著,眸色微冷:“而那把‘刀’,如今,就握在‘東宮’手裡。”
“律法課”開課那日,來的聽客,比“醫理課”還多。
那位告老的刑部主事,姓馮,年輕時審過不少大案要案。他登臺不講律條,先講了一樁舊案——“元熙三年,有一樁‘謀反’大案,主審官收了一封‘檢舉信’,便定了案。可那封‘檢舉信’,後來查證,是偽造的。可惜——案已定,人已誅,縱然查證信是假的,也翻不回來了。”
他講完,滿堂寂靜。有姑娘低聲問:“馮先生,那樁案子……難道就白冤了?”
“白冤?”馮主事道,“若沒人再提,便白冤了;若有人記得,肯為它奔走——便不白冤。”
臺下竊竊私語起來。沈清辭立在廊下,聽著這話,心裡一動——馮主事講的這樁“元熙三年謀反大案”,分明就是暗指“廢太子案”。她請他來授課,原是破“女子習律”的忌諱;可他這一刻,倒替她,把“舊案”的種子,又往人心深處,埋了一分。
課後,沈清辭單獨見了馮主事,鄭重道:“馮先生今日講的那樁舊案,晚輩聽著,心裡很不是滋味。先生見多識廣——像這樣‘信是偽造、案已錯定’的冤案,這世上,可還有麼?”
馮主事望著她,良久,道:“縣主若真想知道,老夫便多說一句——‘偽造的檢舉信’,當年不止一封。可那些信,如今,都在‘舊檔’裡鎖著。鎖舊檔的鑰匙,在‘主審’手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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