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太子案三司複核之後,偏殿裡的人,漸漸散了。
沈清辭卻沒有走。她跪在殿中,等到最後,才輕聲道:“聖上,太后娘娘——臣婦,還有一樁事,想單獨稟奏。”
聖上看了她一眼,揮手屏退左右,只留太后與蕭衍:“你說。”
沈清辭從懷中,取出那捲“記名文書”,雙手呈上:“聖上——臣婦今日查這樁舊案,原是為‘公道’。可查到最後,臣婦查出——臣婦自己,也與這樁舊案,脫不開干係。”
聖上接過文書,展開,一字一字地看。看著看著,他的手,微微顫抖起來。
“元熙三年春……廢太子昭,有一女,生於元熙三年二月……託付沈氏嫡夫人撫養,記名沈清辭……殘月玉佩為憑,驗佩不驗人……”
聖上念著念著,聲音,漸漸低了下去。他抬眼,望向沈清辭,眼眶,竟有些泛紅: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沈清辭解下腰間那枚殘月玉佩,與懷中那枚“另一半”,並排呈上:“聖上——臣婦,是廢太子昭的女兒。”
殿上,一片寂靜。太后捂著嘴,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。
“二十年前,”沈清辭道,“臣婦的父親蒙冤而死,臣婦尚在襁褓;先母(嫡母)受託撫養臣婦,視如己出。臣婦這一輩子,都以為自己是沈家的女兒;直到近日,臣婦才知——臣婦的根,在廢太子府。”
聖上握著那捲文書,又握著那兩枚殘月玉佩,良久,沒有說出話來。
“昭……”他忽然低低地喚了一聲,聲音裡,帶著說不清的複雜,“你還有個女兒……你走的時候,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留下……”
太后泣道:“昭兒那孩子……哀家的長孫……哀家當年,看著他被帶走,卻無能為力……”
沈清辭跪在地上,聽著太后那聲“長孫”,心裡忽然一酸——她竟從沒想過,太后,是她的祖母。
“聖上,”她輕聲道,“臣婦今日呈這文書,不為求封賞,只為認祖歸宗。臣婦的父親——廢太子昭,他蒙冤二十年;臣婦只想讓天下人知道,他還有後;他的女兒,活著回來了。”
聖上沉默良久,緩緩道:“你的身份——暫且,不要公開。”
沈清辭一怔:“聖上?”
“朕知道你想‘認祖歸宗’。”聖上道,“可廢太子案,著三司複核,尚需時日;太子一系,絕不會坐視。你若此刻公開身份——太子必會傾盡全力,置你於死地。你,是昭兒留下的唯一血脈,朕……不能再讓昭兒的女兒,出事了。”
太后也道:“清辭丫頭,你祖父說得對。你的身份,先藏著——等廢太子案翻了,再光明正大地認祖歸宗。到那時候,滿天下的人,都知道你是昭兒的女兒,誰也不敢動你。”
“祖父……”沈清辭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,眼眶,熱了。
“祖父”——她活了這麼多年,頭一回,喚這兩個字。
“好。”她輕聲道,“臣婦……孫女聽祖父、祖母的。身份,先藏著。”
聖上望著她,忽然起身,走到她面前,親自將她扶起,道:“朕這一輩子,愧對昭兒。今日,朕總算,替他找到了女兒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有些發澀,“昭兒若在天有靈,也該瞑目了。”
沈清辭的眼淚,終於落了下來。
出宮時,已是暮色四合。蕭衍在宮門外等著她,見她出來,什麼也沒問,只道:“走吧,回家。”
“回家。”沈清辭望著他,輕輕道,“蕭衍,我如今——有祖父祖母了。”
“是。”蕭衍道,“你有祖父,有祖母,還有——我。”
沈清辭笑了。她坐在馬車裡,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,心裡卻想著——她這一輩子,從破廟雪夜裡醒來,一無所有;到今日,她有了“根”,有了“家”,有了“親人”。而這一切,都是她一步一步,自己掙回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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