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王朝1627》第213章 潮滿曉煙開炮陣 灘頭伏甲阻登舟(1)

作者:青冥振鋒·4小時前

崇禎三年四月二十五日,寅時末刻。

大員灣外海的夜色尚未褪盡,天角只洇出一線魚肚白。東北風推著細碎浪頭拍過船舷,薄海霧像紗帳似的覆在水面上,三四里外便辨不清船影。鄭芝龍立在 “靖海號” 艉樓上,玄色札甲外罩著油布披風,手裡攥著千里鏡,目光穩穩落在北岸的北線尾沙洲。

此次登陸,選的是北線尾沙洲。此處距熱蘭遮城尚有二十里,灘塗開闊, 在熱蘭遮城西北,隔著一片淺灘與臺江內海,灘面開闊,退潮時是泥灘,漲潮時水深丈餘,趕繒船能直接衝到灘邊。趕繒船可直抵乾灘;城頭重炮射程不及此處,拿下後便可築炮臺、立營寨,一步步向南擠壓。這是鄭芝龍盤算多日的打法 不碰堅城,先釘楔子,再慢慢絞殺,以點畫線以線成面。

老舵手半蹲在羅經櫃旁,指尖撫過銅製盤面,磁針穩穩指著巽位。他抬頭低聲稟報:“大帥,潮位漲至七分,再過一刻滿潮,淺灘水深夠趕繒船通行。”

鄭芝龍微微頷首,沉聲傳令:“前鋒炮艦列一字橫陣,距灘二百丈泊定,先壓灘頭碉堡炮口。登陸營分三波進發,第一波二十艘趕繒船載銳卒先衝,第二波載工兵與鍬鎬;第三波載臼炮與糧草。各船聽號炮而動,不得爭先。”

旗語兵揮動紅旗,霧中的船隊緩緩變陣。十二艘大福船、三艘西洋夾板船次第擺開,側舷對準北岸,炮窗一扇扇推開,黑沉沉的炮口慢慢探了出來。

左翼 “威遠號” 炮位上,炮長盯著前方灘頭的木石碉堡,口裡低聲報著距離。炮手們各司其職,有人用銅鏟稱出三斤二兩細火藥,油紙裹著順炮口滑入,再用推彈杆層層壓實;有人抬起實心鐵彈滾進膛,推到底部;火門處的炮手小心插好引信,火繩捏在指間,只等號令。海風裹著潮氣往炮窗裡鑽,藥包都用油紙封得嚴實,就怕受潮啞了火。

“浪谷 —— 放!”

炮長瞅準船身隨浪沉下的瞬間,猛地揮手。火繩按落,炮膛裡轟然一聲悶響,炮身猛地後坐,炮架在甲板上滑出半尺,黑煙順著炮口噴湧而出。十二斤重的鐵彈呼嘯著劃破晨霧,側逆風裡彈道往下墜了三分,正砸在碉堡外側的土坡上,濺起一片泥花。

“偏左兩尺,仰角加一分。” 炮長趴在炮窗旁瞭望,回頭吩咐。

炮手抄起浸了醋的炮帚,探進炮膛來回攪了兩圈,醋氣混著焦糊的藥渣味冒上來。這是軍中傳下的規矩,炮膛發熱,蘸醋刷洗既能清藥渣,又能斂火氣,而且比水乾得快,不必等炮身涼透便能再裝。擦罷用乾布團拭淨膛壁,再裝藥、壓彈,動作連貫,不多時第二發便又轟了出去。

整條橫線上的火炮次第轟鳴,沒有齊整的齊射,你方響罷我方鳴,隆隆聲滾過海面。炮彈一枚接一枚砸在灘頭,有的打在碉堡木牆上,木屑紛飛;有的落進壕溝,泥土掀得老高;還有的打偏了,扎進灘塗水裡,濺起丈高的水柱。

灘頭碉堡裡的荷蘭人也開了炮,四門六磅炮從射孔裡探出來,悶聲往海上還擊。炮彈落在戰船周遭,水柱此起彼伏。一艘趕繒船走得靠前了些,被彈丸掃中船舷,木板裂了個大洞,水手立刻抱著麻絮、油灰撲過去堵漏。

鄭芝龍看著灘頭煙塵四起,眉頭微蹙,吩咐道:“告訴炮隊,不必急著轟塌碉堡,先壓住他們的炮口。登陸船,放。”

號炮一聲悶響,二十艘趕繒船應聲從陣後駛出,順著潮水往北岸漂去。每船載三十名陸戰兵,都蹲著身子,一手扶船舷,一手攥著兵器。他們身上多是棉甲罩油皮,胸背處縫著鐵甲片,輕便又能擋鉛彈;頭上戴寬簷笠形鐵盔,既能防海風也能擋流矢。

舵手站在船尾,雙手把緊舵柄,眼跟前的小羅經釘在舵架上,指標穩穩指著北岸。他喊了聲 “收前帆,留主帆”,水手立刻拉動帆索,船速稍緩,藉著潮勢穩穩往灘頭靠。

離灘還有六十步時,灘頭的火繩槍忽然響了。不只是碉堡裡,連側翼的沙丘後也冒出一排槍口,乒乒乓乓的槍聲連成一片。

原來範德瓦根早料到明軍會選北線尾登陸,暗中派了六十名正規軍、一百二十名傭兵,伏在沙丘後的反斜面裡,專等明軍半渡時開火。

鉛彈 “嗖嗖” 地從船邊飛過,打在船板上篤篤作響。衝在最前面的一艘船上,盾牌手剛舉起藤牌,就被一槍打穿了盾面,正中肩頭,人晃了晃栽倒在甲板上。緊接著又有兩三個兵卒中彈,悶哼著倒下,鮮血順著船板縫隙流進海里。

“伏兵!側翼有伏兵!” 船頭上的隊官扯著嗓子喊,一邊讓盾牌手護住兩側,一邊催促舵手加快靠岸。

船底 “咚” 地一震,終於觸灘。隊官一腳踹開首板,第一個跳進水裡,水深及腰,四月的海水冰得人骨頭疼。兵卒們咬著牙往岸上衝,盾牌手在前排成盾牆,鳥銃手躲在後面還擊,弓箭手彎弓搭箭,往沙丘方向齊射。

可荷蘭伏兵佔著地利,躲在沙丘後只露半個身子,火繩槍打得又準又穩。明軍衝一步,就有人倒下,灘塗的黑泥很快被血泡成了深褐色。有個小旗衝得太急,胸甲捱了一槍,凹進去一塊,人被打得倒退兩步,吐了口血,還是咬著牙往前衝。

衝了近一刻鐘,第一波人才勉強摸到灘頭第一道淺壕,卻被沙丘和碉堡的火力壓得抬不起頭,只能趴在泥裡還擊。隊官清點了一下人數,六百人的第一波,已經摺了近兩成,連沙丘都還沒拿下來。他咬著牙派人回大船求援,又讓鳥銃手集中火力打側翼,先把伏兵趕跑再說。

晨霧漸漸散了些,海面上的炮艦也看清了灘頭的情形,立刻分出幾門炮,往沙丘方向調轉炮口。炮彈呼嘯著砸過去,沙土漫天飛起,荷蘭人的槍聲才稍緩了些。

鄭芝龍在旗艦上望見這一幕,臉色沉了沉。他沒料到範德瓦根會在灘頭布伏兵,第一波就啃了硬骨頭。他略一沉吟,傳令道:“第二波提前上,再調四艘大福船抵近一百丈,專打側翼沙丘。告訴前面的弟兄,不惜代價,辰時之前必須拿下沙丘和第一道壕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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