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波趕繒船很快靠了岸,船底蹭著灘塗的淤泥停穩,四百名生力軍踩著及腰深的冷水往岸上衝。四月的海水還帶著殘冬的寒氣,浸過棉甲下襬,冰得人骨頭縫裡發疼,帶隊的把總手裡拎著宣花斧,剛上岸就扯著沙啞的嗓子喊:“盾牌手列陣!往前推!”
盾牌手立刻排成半人高的盾牆,一步步往沙丘方向挪。鳥銃手、弓箭手貓著腰跟在盾後,瞅準機會就往沙丘頂上放一輪。荷蘭伏兵見明軍增援上來,火力也陡然變密,火繩槍乒乒乓乓響成一片,鉛彈打在藤盾上噼啪作響,像炒豆子似的。最前排的一個盾牌手左胳膊中了一槍,鉛子穿透藤牌嵌進肉裡,血順著胳膊往下淌,握盾的手滑得抓不住柄,他索性把胳膊往腰帶上一蹭,咬著牙把盾舉得更穩。
推進到沙丘腳下,明軍停了下來。十幾個士兵從背後取下桐油陶罐,罐口塞著油布捲成的火引。火引滋滋燒著,火星子濺在手上也不躲,瞅準沙丘後伏兵的位置,揚手就扔了出去。陶罐在空中劃個弧線,摔在沙地上砰地碎裂,桐油淌得滿地都是,緊跟著幾支裹著油布的火箭射上去,呼地一下燃起一片火海。沙丘上的枯茅草、幹樹枝遇火就著,濃煙裹著焦臭味往天上卷,伏在後面的荷蘭傭兵被燒得鬼哭狼嚎,連滾帶爬往兩側跑,身上的衣服沾了火,拍都拍不滅。
“衝!” 把總大吼一聲,提著斧頭第一個衝上沙丘。
士兵們緊跟著蜂擁而上,剛衝上坡頂,就迎面撞上退下來的荷蘭精銳。衝在最前面的七八個都是東印度公司的正規軍,一身熟鐵半身板甲擦得光潤,胸甲、肩甲連成片,在晨光裡泛著冷光。明軍的鳥銃在六十步外打上去,只迸出幾點火星,在甲面上凹個淺坑,根本透不進去;腰刀劈上去更是直接滑開,連道白印都留不下。為首的高個子荷蘭兵留著絡腮鬍,揮著半米長的軍刀,橫著一劈就砍翻了衝在前頭的兩個士兵,刀刃上沾著血,氣焰格外兇悍。
“別砍甲!絆腿!砸頭!” 隊伍裡的老什長扯著嗓子喊。
當下就有三人一組自發湊了上去:最前面的是個新兵,抱著厚藤盾悶頭往前猛撞,生生把那板甲兵頂得往後踉蹌兩步,後背重重磕在溝壁上,他自己肩膀也震得發麻,差點吐出血來;旁邊一個漁民出身計程車兵甩出麻繩套索,手腕一抖就正套在對方腳踝上,猛地往後一拽,那板甲兵重心不穩,直挺挺仰倒在泥水裡,甲片撞在石頭上當啷響;第三個人是營裡的工兵,原是礦工出身,掂著三尺長的鐵鎬,不等對方撐著胳膊起身,掄圓了鎬頭照著他頭盔下頜的縫隙狠狠砸了兩下。
沉悶的鈍響裹在鐵盔裡,像砸在爛西瓜上似的。那荷蘭兵渾身抽搐了一下,手裡的軍刀噹啷掉在泥裡,胳膊軟軟垂了下去,再不動彈。
其餘的板甲兵也被如法炮製。明軍三五人圍一個,盾牌手往前壓著肩,不讓對方抬手揮刀;套索手專往腿上甩,絆倒了就一擁而上;力氣大的搬起拳頭大的石塊,照著頭盔、面門猛砸,或是用斧背、鎬頭敲太陽穴與脖頸。有個荷蘭兵見勢不妙想往回跑,被兩個士兵拽著腳腕拖倒,臉朝下砸在泥裡,緊接著一塊大石頭砸在他後腦的甲縫上,當場就沒了動靜。不到兩刻鐘,溝裡的七八個板甲精銳便被收拾乾淨,剩下的傭兵見勢不妙,紛紛往南邊的碉堡退,跑得慢的都成了刀下鬼。
待到徹底拿下第一道壕溝,天色已經大亮,東邊的太陽跳出海面,把灘塗的血水照得格外刺眼。各營清點傷亡,戰死兩百一十七人,傷者兩百九十三,其中重傷四十多,得立刻送回大船醫治。老什長蹲在溝邊數人頭,喊了三個名字都沒人應,沉默了半晌,伸手把地上弟兄的眼睛合上。
明軍沒敢立刻攻碉堡,先讓工兵順著壕溝往兩翼拓展。一鍬一鍬挖下去,黑泥混著血水濺在褲腿上,溝沿堆起半人高的沙袋。民夫扛著木料、麻袋來回奔走,偶爾有碉堡裡的冷槍打過來,沙袋上噗嗤一聲濺起塵土,眾人就低頭伏身,等槍聲過了再接著走。
沒過多久,二十四門攻城臼炮也被陸續抬上岸。每門炮都有上千斤重,十幾個兵卒喊著號子,墊著圓木一點點往土臺上挪,號子聲一遞一接,壓過了遠處的零星槍聲。炮隊的老兵蹲在炮旁,牽著棉線墜子測仰角,眯著眼睛瞄碉堡的頂蓋,反覆校準了兩回,試射了兩發,偏了丈許,又往炮尾墊了兩層木片,才算把方位定死。
鄭芝龍在親兵護衛下登上灘頭,玄色靴子踩在泥裡,沾滿了黑泥,披風下襬也被海水打溼了半截。他沒直接去指揮所,先沿著壕溝走了一段,看了看陣亡士兵的屍首。
走到臼炮陣地前,他望了望南邊緊閉的碉堡,又回頭看了看遠處熱蘭遮城的模糊輪廓,吩咐身旁的陳輝:“明日,將陣地地點放在城外五里處,夜裡多設崗哨,別像澎湖那樣讓人摸了營。灘頭留三千人守禦,其餘分批迴船休整,四個時辰一換班,別把弟兄們熬垮了。”
他頓了頓,又看向海灣方向:“傳令水師,主力艦分兩班守灣口,白天黑夜都不能斷人。哨船往外撒三十里,三班輪值,看見巴達維亞的援兵立刻回報。他們想耗,我們就陪他們耗,先斷了他們出海的路,再掐了城外的水井,耗到他們彈盡糧絕為止。”
陳輝躬身應下,轉身就去傳令。灘頭上人來人往,挖土的、扛料的、修炮的,各司其職,雖忙卻不亂。午後時分,臼炮開始轟鳴,三十斤重的石彈一枚接一枚砸向碉堡,有的砸在頂蓋,木屑石塊亂飛,裡面傳出幾聲驚呼;有的砸在牆根,震得整個碉堡簌簌掉土,牆縫裡往外漏沙子。裡面的守軍還在頑抗,時不時往外放幾槍,可槍聲越來越稀,顯然是被砸得抬不起頭。
與此同時,熱蘭遮城的望樓上,範德瓦根舉著黃銅望遠鏡,把北線尾的戰況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長官,要不要派預備隊反擊?再讓他們築好營壘架上炮,外圍工事就全廢了!” 德威特站在一旁,眉頭擰成了疙瘩,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。
“反擊?用什麼反擊。” 範德瓦根放下望遠鏡.
範德瓦根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沉聲吩咐:“傳令下去,外圍據點節省彈藥,主堡的重炮一律不許輕易開火,留著等明軍攻城再用。夜裡派兩隊人摸過去,燒他們的臼炮,毀他們的工事,不能讓他們太安穩。”
他轉頭望向南方的海面,目光裡藏著幾分焦慮:“巴達維亞的第二批援軍該到了,再不來,我們就真要困死在這裡了。告訴所有人,守住堡壘,總部不會丟下我們。只要撐到援軍抵達,就能把明國人趕下海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