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陸後的第三日。
明軍的營壘順著北線尾的沙崗往南鋪了十餘里，最靠前的前哨紮在一片沙坳後，再往南九里，便是三座成品字形排布的木石碉堡 —— 這是熱蘭遮城往外伸的第一道耳目，扼著通往主城的沙土路。每座堡裡駐著五十名守軍，配兩門六磅小炮，火繩槍十餘杆，藏在木牆後，遠了打槍，近了放炮，像三顆釘子釘在必經之路上。
鄭芝龍的軍令傳下來：拔了這三顆釘子，探探紅夷的守城路數。不求快進，不拿傷亡換戰果，就是實打實摸一摸對方的火力密度、彈藥多寡，順便把前路清出來。海盜出身的打法素來算得精細，蝕本的買賣從來不做，先啃軟的，再碰硬的。
坳後臨時闢出的炮陣地上，十二門十二斤紅夷炮一字排開，炮身都用沙袋壘了半人高的胸牆，炮尾墊著層層木楔，仰角反覆校了三回。炮隊的老兵蹲在炮側，銅鏟舀出三斤二兩細火藥，用油紙裹成藥包，順著炮口滑進去，再用推彈杆層層壓實，每一下都推到底，不留空隙。跟著滾進一枚實心鐵彈，推彈杆頂死，最後拿浸了米醋的炮帚在炮口蹭一圈，掃去殘留的藥渣 炮膛燙得快，米醋斂火去渣，打個三五輪都不用等涼透。
“距敵一百七十丈，順風偏左，修半分！” 炮長眯著眼望木堡，嘴裡報著數。
“放！”
號令落，火繩按進火門。轟的一聲悶響，炮身猛地往後一坐，沙地上滑出半尺遠，黑煙裹著火星從炮口噴出來。十二斤重的鐵彈呼嘯著飛出去，正砸在最前那座堡的正面木柱上。
咔嚓一聲脆響，碗口粗的柚木柱應聲斷成兩截，碎木片像飛刀似的四下迸濺。堡牆後兩個正探身架槍的守軍當場被木屑扎進臉頸，慘叫著捂著臉倒下去，血順著指縫往衣襟上淌。另一發彈丸砸在堡牆的夯土芯上，噗地悶響，砸出個斗大的土坑，黃土混著草屑掀起來丈高，劈頭蓋臉落了堡內守軍一身。還有一發打偏了，落在堡前的空沙地上，砸出兩尺深的坑，沙粒揚起來兩丈多高，半天落不下來。
你填完我就打，隆隆聲滾過沙地，震得人腳底發麻。每打三發，炮手就停一停，拿醋帚刷一遍炮膛，再接著裝藥。木堡的外牆本就是木架子填夯土，幾輪炮砸下來，正面的木板碎了大半，露出裡面黃乎乎的夯土層，牆角也塌了一截，像被啃過的窩頭似的。
堡裡的人也還擊，兩門六磅炮從射孔裡往外轟，炮彈落在炮陣地前的沙地上，炸得沙土亂飛，卻遠夠不著炮位，只濺起幾簇沙花。
炮轟了約莫一個時辰，木堡正面的外牆塌了小半，裡面的槍宣告顯稀了。
“盾車推進！”
傳令兵揮著紅旗喊了一聲，陣後立刻推出來二十輛盾車。每輛都是兩尺厚的硬實木擋板，外面蒙了三層浸透水的舊棉被，底下裝著四隻木軲轆，四五個人在後面推著走。每輛盾車後頭藏著二十個兵，一半火繩槍手，一半弓箭手，最邊上兩個拎著桐油桶、掖著火箭。
士兵們大多穿棉甲，粗棉布面兒，胸口、後背、肩頭綴著巴掌大的熟鐵葉；頭上戴寬簷笠形鐵盔，簷邊壓得低，能護住側臉和耳朵。督陣的千戶穿的是直身札甲，小鐵葉層層疊疊釘在布面上，腰間挎著雁翎刀，站在陣後一塊高地上，眼睛盯著往前挪的盾車隊。
隊伍裡混著不少剛募來的沿海民壯，沒真見過陣仗。推著盾車走了沒幾十步，堡裡的火繩槍就密了，鉛子打在木板上篤篤響，有幾發順著縫隙鑽進來，最前面推車的一個士兵悶哼一聲，胸口棉甲濺開一團血花，身子一軟就栽在了車軲轆旁。
旁邊站著的新兵臉唰地就白了，手一抖，推車的木柄差點脫手。聽見頭頂又咻地飛過一發鉛子，他腦子嗡的一聲，什麼都顧不上了，嗷一嗓子轉身就往回跑，頭盔跑掉了滾在沙地上，棉甲的袢帶散了，拖著地嘩嘩響。
“敢退者斬！”
督戰的千戶厲聲一喝，人已經跨步上前，鋼刀唰地出鞘，寒光一閃。那新兵剛跑出三四步，脖頸上血線迸起，人頭咕嚕嚕滾出老遠，屍身重重砸在沙地上，塵土揚了一片。
千戶提著刀，刀尖滴著血，聲音冷得像沙地裡的石頭：“再有退後半步的，同此下場。盾車接著推！”
推車計程車兵咬著牙，低著頭使勁往前頂，腳步反倒比剛才穩了幾分。戰場上從來都是往前未必活，往後一定死，這個道理，見了血就都懂了。
盾車一直推到離堡三十步遠才停穩。
藏在車後的火繩槍手先探出身，隔著煙霧往堡牆的射孔裡放槍，乒乒乓乓響成一片；弓箭手彎弓搭箭，裹著油布的火箭滋滋燒著，一支支釘在木牆上，燒得木頭髮焦冒煙。拎著半人高的桐油桶，貓著腰從盾車後竄出去，幾步衝到堡牆根，把油順著牆縫、塌口往裡倒，油流到哪裡，火苗就跟著燒到哪裡。
木堡本就木骨多，桐油一澆，火箭一點，呼地一下就竄起了火舌。風順著沙地往南吹，火借風勢，很快就裹了半面牆，濃煙順著射孔、牆縫往堡裡灌，嗆得裡面的守軍咳嗽不止，槍聲徹底亂了章法。
“掏牆根！埋藥！”
十幾個工兵拎著短鍬、抱著二十斤裝的火藥包，從盾車後衝出來，貓著腰跑到西北角塌了的牆根下。這裡被炮轟鬆了土，幾鍬下去就掏了個深洞，把火藥包塞進去壓實，長長的藥引拉出來，幾個人拽著藥引往回猛跑。
轟 ——！
一聲悶響，地面都跟著顫了顫。西北角的堡牆被炸塌了一丈多寬的口子，碎木、黃土、石塊滿天飛，堡裡傳出幾聲淒厲的慘叫。
“衝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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