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艦駛入大員灣的那天,熱蘭遮城的氣壓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代爾夫特號蓋倫船主帆燒得只剩半截骨架,船舷上滿是彈洞與火燒的焦痕,身後跟著兩艘遍體鱗傷的中型夾板,船身歪歪扭扭,吃水線深了一截,一看就是帶著重傷逃回來的。港內值守計程車兵放下望遠鏡時,手都有些發顫 。
斯皮爾茨被衛兵攙著上岸,額頭纏著滲血的繃帶,見到範德瓦根時第一句話就是 “中埋伏了,鄭芝龍在花嶼水道設了火船陣”。兩艘運輸船全數被俘,哈勒姆號沉在水道里。
議事廳裡的油燈燃到半夜,眾人圍著長桌坐了一圈,誰都沒先開口。
德威特指尖敲著桌面,聲音發啞:“城裡本來就不夠,這一仗打完,援軍的補給全丟了。恐怕我們撐不到第三批援軍到的那個時候。”
“要不…… 派人去談?” 軍需官猶豫著開口,“我們交出澎湖,保留大員商館,每年給明朝交商稅…… 總比城破了全丟了強。”
“不行。” 範德瓦根猛地抬頭,眼神里還撐著最後一點硬氣,“東印度公司的要塞,從來沒有主動投降的先例。城牆上還有重炮,彈藥省著用,守半年沒問題。巴達維亞不會丟下我們,只要再撐兩個月,第三批援軍一定到。”
話是這麼說,可他自己心裡也沒底。
紫禁城的乾清宮裡,燭火也亮到了後半夜。
皇帝失眠了,心裡面實在是沒底,崇禎立在宣大輿圖前,指尖從獨石口慢慢滑到宣府,又滑到紫荊關。
從萬曆四十六年撫順失守算起,到如今已經十二年了。薩爾滸、瀋陽、遼陽、廣寧、大淩河,但凡野戰,明軍幾乎沒贏過。前年皇太極從龍井關入關,各路援軍也是隻敢尾追,正面對抗基本慘敗。如今十萬大軍布在陝西和北直隸,說是要圍殲,可真能成嗎?
他年輕,敢想敢做,可十二年的敗績擺在那兒,不是一句 “攻守易形” 就能抹平的。
回身走到御案旁,他從抽屜裡取出三枚發亮的銅錢 ,屏退左右,他親手淨了手,合著銅錢默唸了片刻,擲在案上。
一爻,兩背一字,少陰。
二爻,兩字一背,少陽。
三爻,三字,老陰,動爻。
四爻,兩背一字,少陰。
五爻,三背,老陽,動爻。
六爻,兩字一背,少陽。
從下往上排,本卦是坎為水,九二、九五兩爻動,變卦是地水師。
崇禎盯著案上的卦象,眉頭皺得緊。坎卦,險也,上下皆坎,險上加險,主前路艱難、波折重重。他心裡咯噔一下,果然是險局。可變卦是師卦,師者,兵眾也,主軍旅之事,又有 “貞正吉” 之象。兩爻皆動,險中藏著勝機,只是要先受折損,後得戰果。
他自己解了半晌,心裡還是不踏實。沉吟片刻,朝外喊了一聲: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,把白雲觀的玄清道長悄悄請進宮來,別聲張。”
王承恩知道皇上是心裡沒底了,連忙應著,連夜派人去請。
半個時辰後,玄清道長身著道袍進了暖閣。崇禎把卦象說了,問他吉凶。
老道撫著鬍鬚沉吟許久,才緩緩開口:“陛下,坎卦者,重險也。此番邊事,必然兇險,將士必有折損,前路多有波折,此乃定數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