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八，黎明。
澎湖東南外海，東北風二級，海面有輕霧。趕繒哨船飛捷號沿汛線南巡，船載重八十石，單桅加副帆，吃水四尺，定員二十六人，配佛郎機兩門、鳥銃八杆，是鄭芝龍布在外圍三十艘巡哨船裡最靠前的一艘。
舵工陳阿海蹲在羅經櫃旁，每一刻鐘核對一次航向，按老規矩走 “之” 字巡線，防夷船摸哨。桅杆頂的瞭望手繫著安全索，每隔半刻鐘掃一遍四周海面，手裡攥著簡易的單管千里鏡，專盯遠處的桅影。
“東南桅頂有帆影！兩層桅，高得很！” 瞭望手忽然拍杆示警，聲音壓得沉。
陳阿海立刻起身，接過銅製千里鏡慢慢調焦。鏡中視野漸漸清晰：共七艘，前頭兩艘是三層炮窗的大型蓋倫船，船身高聳，艉樓凸起，是東印度公司的巴達維亞級主力艦；中間三艘是窄身中型夾板快船，吃水淺、航速快；殿後兩艘是圓肚福祿特運輸船，帆面都繡著東印度公司三色徽記，航向直指西北，奔澎湖、大員方向去。
是巴達維亞來的第二批援軍，看架勢還不知道澎湖已失，想摸進大員灣和範德瓦根匯合。
“轉舵，回娘宮。” 陳阿海拍了下舵柄，“收前帆，留主帆戧風，全速。升兩面紅旗警訊。”
水手立刻撲向帆索，吱呀聲裡船身猛地偏轉向西北。桅杆上升起兩面紅旗，這是 “遇敵大艦” 的訊號，周邊巡哨的船見了會接力往母港傳。飛捷號貼著霧邊往回趕，走出二十里便遇上第二汛的巡船，警訊順勢遞了下去，不到一個時辰，訊息便傳到了澎湖娘宮港。
鄭芝龍正在岸防炮臺查勘炮位，身上是沾了沙土的棉甲，聽完稟報直接進了臨時帥帳。案上鋪著澎湖至大員灣的實測海圖，島礁、水深、潮流全是福建老船匠和水師舵手熬了半個月勘出來的，每處暗礁、每道半潮礁都標得分明，連漲落潮的水位差都注在了側邊。
“七艘，兩大三中兩運輸，從南邊來，航速兩節多，午時初能到澎湖外海。” 哨船把總躬身報數，“看旗號，主力艦是哈勒姆號，帶兵的叫斯皮爾茨，以前在南洋跟葡萄牙人打過仗。”
帳內眾將都攥緊了刀柄。荷蘭蓋倫船炮遠船堅，澎湖首戰眾人都領教過，外海對射明軍從來吃虧。如今一下來兩艘主力艦，海上壓力頓時重了幾分。有偏將忍不住開口：“大帥，外海硬拼咱們火力差一截，要不退回娘宮，靠岸防炮打？”
鄭芝龍沒應聲，指尖在海圖上劃過澎湖本島與花嶼、貓嶼之間的水道。此處最窄處僅百丈，兩側多淺灘暗礁，蓋倫船吃水一丈二，漲潮時也只能往裡走三里，再深就容易擱淺，是天生的伏擊場。
“他們要進大員灣，必走這條水道。” 他抬眼看向眾將，“就在這打。外海打不過，就把人引進窄處困著打。”
號令逐條下達，語速平穩，沒有多餘修飾：
“三艘西洋夾板船、十二艘大福船，列一字橫陣堵水道北口，正面接敵。打半個時辰就佯敗往水道里退，故意砍斷兩根帆索，落幾面副帆，裝成撐不住的樣子。帶兩艘傷船斷後，別演得太假。”
“十八艘海滄船、趕繒船分兩隊，藏花嶼、貓嶼背風處。等主力退進去、追兵過了峽口，就繞出來抄後路，優先扣運輸船，絕不能讓補給送進大員灣。”
“五十艘火船全藏島後，溼篷布蓋嚴，不許露半片帆。每船裝乾柴二十擔、桐油十桶、硫磺五斤，船頭包三寸鐵皮尖刺，留兩名敢死士操舵，船尾拴小舢板。等午後漲潮、風向轉南，聽三聲號炮齊發，順潮往敵船衝。我算過潮速，兩刻鐘就能撞上，他們躲不開。”
最後他看向陳輝：“你帶六艘大福船守水道南口，堵死他們進大員的路。城裡範德瓦根要是敢出來接應，就頂住，不許兩邊合兵。”
眾將齊聲應命。火力拼不過，就用地形、潮水、火攻補差距，把對方的優勢困沒了再下手。
辰時末，明軍水師全數起錨。
三艘西洋夾板船在前，都是之前繳獲改裝的，載重四百噸，單側十八門十二磅炮，是明軍火力最強的主力；十二艘大福船分列兩翼，這大半年福建船場沒停，所有大福船全改了炮位：側舷各增四門六磅炮，艏艉各架一門十二磅短紅夷炮，全船火炮共十二門，定員一百二十人，單側火力比原先翻了一倍。
但和荷蘭蓋倫船比仍差一截。荷艦的十二磅炮是長管，炮身長三倍，裝藥多半斤，有效射程遠三百步，外海拉開了對射，明軍依舊佔不到便宜。
各船炮窗全部推開，炮手通膛裝藥，藥包用油紙封死，防海上潮氣浸藥。靖海號艉樓上，舵工林阿福把著舵柄，視線在羅經、帆桁、海圖之間來回切。
“大帥，距敵五里。” 瞭望手高聲報數。
鄭芝龍舉千里鏡望了一眼，海平面上七道帆影越來越清晰，兩艘蓋倫船走在最前，船身壓得很深，顯然滿載著彈藥補給。他放下鏡筒：“傳令各艦，搶上風位。炮隊備彈，三里內再開火。”
靖海號緩緩調向，借側風往東北斜插，要搶上風位。海上作戰，上風位決定了射速、射程和退路，是必爭的先手。
此時荷蘭艦隊內，援軍指揮官斯皮爾茨站在旗艦哈勒姆號艉樓上，正用望遠鏡觀察前方。
他是巴達維亞總部派來的第二批援軍統領，帶兩艘大型蓋倫、三艘中型夾板、兩艘滿載的運輸船，航行了五十八天抵達臺海。總部的命令很明確：送補給進大員，協助守住港灣，等下半年第三批援軍到了再反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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