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時初刻，兩支艦隊相距兩裡半。
荷蘭人先開火。
兩聲悶雷似的轟鳴先後炸開，兩艘蓋倫船左舷齊射，幾十枚十二磅實心彈呼嘯著砸嚮明軍陣列。炮彈拖著尖嘯劃破空氣，海面被彈尾劃出一道道白痕，緊接著就是連片的撞擊聲與沖天水柱。
最靠前的大福船振威號首當其衝。一發炮彈正中艏樓，三寸厚的柚木板當場碎裂，木屑混著血水濺起一丈多高，操舵的舵手被木刺貫穿胸口，仰面倒在舵盤旁，手裡還攥著舵柄。另一發打在水線位置，船板裂開三寸寬的縫，海水咕嘟嘟往艙裡灌，每分鐘進水約兩桶。木匠立刻帶麻絮、桐油灰、木塞撲上去堵漏，船底積水已經沒過腳踝，兩個水手輪番往外戽水。
靖海號船舷也擦過一發，炮彈颳著船板飛過去，撕開兩尺長的口子，炮位旁三個水手被碎木劃傷，捂著胳膊蹲下身，血順著指縫滴在甲板上，很快洇出一小片暗褐。
“穩住，繼續前壓。” 鄭芝龍扶著舷欄杆，聲色不動。他心裡有數，這個距離自家炮夠不著，必須再往前三百步，十二磅短炮才能咬穿對方外層船板。
明軍船隊頂著炮火往前衝，船身隨浪起伏。各船炮位上，炮手都蹲著身，眼睛釘住敵艦，手裡火繩滋滋燒著。老炮手周阿貴守在靖海號左舷主炮旁，銅製藥鏟擱在腳邊，兩斤八兩重的藥包已經塞進去，十二磅鐵彈頂在膛口。他嘴裡默默數著距離，等船身沉到浪谷的瞬間 —— 只有這時開炮，炮口才最穩，準頭最高。
“距敵一里半！” 瞭望手的喊聲穿透硝煙。
“開火！”
號令落下，明軍各船火炮次第擊發。沒有荷艦那樣整齊的齊射，你打罷我再打，隆隆聲滾過海面。受側逆風影響，彈道普遍下墜一截，大半彈丸落在敵船周圍的海里，濺起一簇簇白浪。只有兩發命中哈勒姆號船舷，悶響兩聲，鑿出兩個淺坑，沒穿透外層船板。
周阿貴啐了口帶硝煙的唾沫，罵了句 “短管子就是吃虧”，抄起醋浸的炮帚捅進炮膛。醋氣混著焦糊的藥渣味冒上來，刷淨膛壁再塞藥包，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—— 炮膛太熱容易炸膛，醋能快速降溫清渣，是炮手代代傳的法子。按他的手速，一刻鐘能打兩發，和紅夷炮手差不多，但射程差著一大截。
斯皮爾茨站在艉樓上，看著明軍稀疏的炮火，臉上笑意更濃。他早料到明朝火炮射程近，當即下令：“全隊保持距離，左右舷輪流射擊，不許他們靠近。運輸船再往後撤一里。”
荷蘭艦隊緩緩後退，始終吊著兩裡左右的距離，兩舷輪番開火。炮彈雨點似的砸過來，又有兩艘大福船被打中桅杆，帆篷撕成碎條，船速驟降，只能靠副帆勉強跟著陣型。
“大帥，這麼打要吃虧！” 陳輝湊過來，聲音發急，“咱們炮夠不著，光捱打，再撐半個時辰得再沉兩艘。”
“急什麼。” 鄭芝龍掃了眼海面，見荷蘭船隊正往花嶼方向退，已經蹭到了水道入口，“傳令前隊，佯敗，往水道里撤。砍斷左舷兩根帆索，落半面主帆，裝成受了重傷的樣子。兩翼快船先退，別露破綻。”
號旗揮動，明軍船隊像是撐不住了，掉頭往西北水道里退，速度不快，還故意落下兩艘帶傷的大福船斷後，帆篷破破爛爛的，看著狼狽不堪。
斯皮爾茨果然上鉤。
“明軍敗了！追擊！” 他揮手下令，臉上帶著興奮，“追上他們，全部擊沉！順勢打進娘宮，端了鄭芝龍的老巢！”
五艘戰艦立刻加速，順著風勢往水道里追，兩艘運輸船也跟著往裡鑽。斯皮爾茨滿想著一鼓作氣擊潰明軍水師，順勢解大員之圍，完全沒注意水道越走越窄，兩側淺灘的礁石已經隱約可見，一張口袋正慢慢收緊。
追出三里，水道收窄到百丈寬。
荷蘭蓋倫船吃水深，越往裡走越受限，船速慢下來，陣型也擠成一團。斯皮爾茨終於察覺不對，剛要喊停船，兩側島嶼後忽然轉出十幾艘明軍快船，直撲後方的運輸船。
“中計了！轉舵，往外撤！” 他心裡一沉，厲聲大喊。
已經晚了。
恰逢漲潮，水位漲了三尺，風向也轉成正南，順著水道往西北灌，潮水流速達到每刻鐘三里。
水道入口處忽然響起三聲號炮，震得海面發顫。緊接著，五十艘蒙著溼篷布的小船從島後衝出來 —— 每船載乾柴二十擔、桐油十桶、硫磺五斤，船頭包三寸鐵皮尖刺，船尾留兩名敢死士操舵，腳邊拴著單人小舢板。藉著潮水與南風，五十艘火船像離弦的箭，直撞向荷蘭艦隊。
火船！
斯皮爾茨臉色瞬間白了。他最忌憚火攻，開闊外海還能機動規避，可在這窄水道里，船轉不開身，根本躲不開。
“開火！打掉那些火船！” 他聲嘶力竭地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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