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變蛟不認識鰲拜。他只知道面前這條大漢擋住了他的路。他沒有減速,策馬直衝過去,馬刀掄圓了劈下來。鰲拜橫槍一架,刀砍在槍桿上,震得曹變蛟虎口發麻。兩匹馬對沖而過,各自兜回來,又撞在一起。
虎頭槍和馬刀在空中連磕了三個回合,火星子濺得四處都是。曹變蛟的刀快,刀刀往要害上招呼;鰲拜的槍沉,一槍掃過來帶得曹變蛟整個人在馬上晃了一下。打到第五個回合,鰲拜一槍橫掃,曹變蛟側身躲過,順手一刀劈在槍桿上,刀刃嵌進槍桿的木紋裡,拔不出來。鰲拜猛一抽槍,曹變蛟的刀被帶脫了手,飛出去老遠。他彎腰從馬鞍旁抽出備用的順刀。
雙方對峙曹變蛟盯著鰲拜,鰲拜也盯著曹變蛟。
兩匹馬各自兜回來,相距不過二十步。虎頭槍的槍尖還垂著,馬刀的刀口還亮著。曹變蛟沒有等對方先動,兩腿一夾馬腹,黑馬再次衝了出去。這次他沒有劈砍,而是反手橫刀,刀背貼著小臂,刀尖朝前,直取鰲拜的咽喉。鰲拜側身讓過刀尖,虎頭槍從下往上一挑,槍桿磕在刀身上,火星濺了兩人一臉。兩匹馬交錯而過,曹變蛟在馬上擰腰回身,馬刀順勢往後掃,刀尖劃過鰲拜的背甲,鐵甲上留下一道白印,沒有破甲。鰲拜頭也不回,反手一槍捅回來,槍尖擦著曹變蛟的鞍橋紮了個空。
第三個回合沒有再打。
曹變蛟兜住馬,餘光掃過兩側。亂石灘上,後金護軍正在重新列陣,弓箭手重新搭箭,兩翼的騎兵已經開始往他這個方向移動。他只有五百人,鰲拜身後是幾千護軍,再遠處還有幾萬正在收攏的大軍。再不走,五百人一個都回不去。
“撤!”曹變蛟把刀往北邊一指。
五百輕騎撥轉馬頭,從來路退了回去。後隊變前隊,延綏騎兵在亂石灘上留下一片雜亂的蹄印。鰲拜橫槍立馬,沒有追。他看著曹變蛟的背影消失在河谷西側的矮土崖後面,才把虎頭槍往鞍上一擱,撥轉馬頭往北走了。
曹變蛟回到本陣時,日頭已經西斜。五百輕騎從支流河谷裡魚貫而出,清點人數,少了十七個,傷了三十餘騎。曹變蛟從馬上跳下來,把馬刀往地上一插,端起水囊灌了幾口。水順著下巴淌下來,衝出一道泥溝。曹文詔站在斷牆上看著他,等他喝完水才開口。
“碰上了?”
“碰上了。”曹變蛟用袖子抹了一下嘴,“追到河曲那邊,護軍圍得太緊,後來冒出個鑲藍旗的愣頭青,使一杆虎頭槍,力氣不小。”
曹文詔沒有接話。他往北邊望了一眼,後金中軍已經過了洋河中游,他下了斷牆,對身後的傳令兵道:“傳令各路,今晚紮營。滿桂到了沒有?”
傳令兵還沒來得及回話,北邊就響起了號角聲。不是後金的號角,是明軍的。三短一長,是滿桂。獨石口方向,滿桂的一萬精騎已經全部到位。
滿桂從大同北上時帶的是一萬整。其中五千隨他奔襲獨石口,於五月二十四日黎明拿下隘口,封死了後金北歸的大門。另外五千由副將統率,走宣府以北的邊牆外線,繞到獨石口以東,截斷後金往東逃竄的山路,於五月二十八日傍晚與滿桂在獨石口以南會合。一萬精騎重新合兵,沿著洋河河谷西側的山樑往南推進,當夜在洋河中游北岸紮下了營盤。
與此同時,東邊黃得功的京營也到了。五千京營步卒出居庸關後一路往西北趕,於五月二十八日午後渡過洋河,在河東岸的臺地上紮營。山海關總兵宋偉的六千人馬緊隨其後,在洋河東岸佈下了第二道防線。保定總兵曹鳴雷的五千人馬出紫荊關後沿山路北上,於五月二十九日拂曉抵達洋河南岸,與盧象升的部隊合兵一處,封死了後金南竄的最後一條山道。
西邊是曹文詔的延綏兵主力。七千步騎推過洋河舊道後,在河床北岸的高地上紮下大營。河南衛所兵一萬人、太原府駐軍八千人、大同鎮駐軍六千人,陸續抵達,在曹文詔大營兩翼展開。董繼舒的宣府步兵一萬八千人出宣府城後,在洋河南岸列陣,與曹文詔的西路大軍遙相呼應。薊州鎮總兵尤世威的八千步騎趕到宣府城外時天已經黑透了。傳令兵舉著火把在城外攔住他,遞上孫承宗的令箭。尤世威看完令箭,沒有進城,直接帶著部隊繞過宣府城,在城北五里處紮營,歸入董繼舒的南路序列。
王二的七千步卒是最後到的。一路上走走停停,糧草跟不上,比預定時間晚了兩日。張獻忠騎著馬在隊前隊後跑了好幾趟,罵也罵了,哄也哄了,總算在五月二十九日天亮前把隊伍帶到了宣府城外。孫承宗沒有讓他們進城,直接撥到曹文詔麾下,在延綏兵大營西側駐紮。
各路兵馬在洋河河谷周圍紮下連營。從獨石口到宣府城,從洋河東岸到西邊山樑,方圓數十里內全是明軍的營火。入夜後站在高處望去,火光從北到南、從東到西連成一片,密密麻麻,分不清哪片是哪路。
後金中軍大帳裡。
皇太極的大軍已經在洋河中游北岸停了下來。
皇太極坐在鹿角椅上,下巴上的傷口已經結了痂。那道斜斜的血痕從嘴角拉到下頜,在燈下泛著暗紅的光。各旗旗主都在,沒有人說話。莽古爾泰的正藍旗在斷後時傷亡最大,他的甲冑上還沾著河床上的黃泥,臉上的橫肉繃得緊緊的,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第一個開口。多爾袞站在皇太極身側,看著輿圖上明軍營盤的位置,眉頭微蹙。代善坐得很直,閉著眼,手指在膝上輕輕叩著。
皇太極先開了口:“明軍四面包圍。北邊滿桂是騎兵,東邊黃得功是京營,西邊曹文詔是延綏精銳,南邊董繼舒是宣府步兵。”
“硬衝北邊隘口,滿桂居高臨下,我們仰攻,吃虧。”代善睜開眼,“往西打草原,路太遠,糧草撐不住。往東是居庸關,往南是宣府城,都是堅城,啃不動。”
“那就哪兒都不去。”莽古爾泰終於出聲了,聲音沉沉的,不像平時那麼衝,“在這兒打。”
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。莽古爾泰站起來,走到輿圖前,粗壯的手指往西邊一點:“打曹文詔。”
他的理由很簡單,沒有廢話。明軍四路大軍,滿桂是騎兵,一萬精騎全是宣大邊軍的精銳,馬快刀利,硬碰硬傷敵一千自損八百。黃得功的京營步卒雖然不如邊軍能打,但他們卡在河東岸,有洋河當天然屏障,仰攻渡河吃虧。董繼舒在宣府城外,有堅城做後盾,啃不動。只有曹文詔,他的延綏兵確實是精銳,但他身後全是步卒,而且這些兵參差不齊,打曹文詔,先捏軟柿子,把西路打穿,糧草、輜重就都有了。明軍四道鐵箍,打崩一道,其他三道自然就鬆了。就算打不穿,也能搶到足夠讓大軍撐到草原邊緣的糧草。
多爾袞聽完,沉默了一瞬,也點了頭:“打曹文詔。但得趁早。明軍今天剛到,營盤還沒扎穩,明天一早趁他們立足未穩就打。拖到後天,他們壕溝挖好了、拒馬架好了,再打就難了。”
“那就打曹文詔。”皇太極站起身,“明天一早,趁霧沒散就動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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