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文詔的延綏兵前鋒推過洋河舊道，在河床北岸一處廢棄堡寨的廢墟上扎住了陣腳。對面三里外就是後金斷後陣地的正藍旗兩個牛錄，盾牌手在前，弓箭手在後，陣型嚴整，紋絲不動。
曹文詔立在堡寨廢墟最高的一堵斷牆上，舉著千里鏡往北望。鏡筒裡後金大軍的隊伍正在往北移動，隊伍拖得很長，前隊已經消失在河谷轉彎處，後隊還在斷後陣地的掩護下有條不紊地收攏。輜重車在隊伍中間一輛接一輛，騎兵在外圍來回巡邏，傳令兵在各牛錄之間穿梭。整支大軍退得有條不紊，看不出絲毫慌亂。
曹文詔放下千里鏡，忽然嘆了口氣。
“後金能縱橫遼東二十年，不是沒有道理。你看見沒有，幾萬大軍撤退還這麼穩，斷後的陣還是這麼嚴。咱們在陝西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見過這樣的兵。”
身旁的幕僚正要接話，身後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。
“叔叔為何不去衝殺一陣？”
曹變蛟大步走過來，鐵盔夾在腋下，臉上被日頭曬得發紅，額角還掛著汗珠。他剛從騎兵陣列那邊巡完哨回來，馬刀還掛在腰間，刀柄上纏的紅綢被汗浸得發黑。他在斷牆邊站定，順著曹文詔的目光往北邊望了一眼，看見那些紋絲不動的後金盾牌，又轉過頭來看曹文詔。
“小侄願去衝殺一陣，挫挫他們的銳氣。”
曹文詔沒回頭，千里鏡仍然舉在眼前。“你看見對面陣型嚴整，不慌不亂。他們斷後的都是老卒精銳，就防著咱們突襲。”
“老卒又如何？”曹變蛟眉頭一挑，“又不是三頭六臂。”
“胡鬧。後金八旗不是流寇，你衝他的陣，他不但不退，還會反過來包你的側翼。這是打老了仗的人，跟我們之前在陝西碰到的那些烏合之眾不一樣。”
曹變蛟聽了這話，把鐵盔往斷牆上一擱：“叔叔莫要長他人志氣，滅自己威風。他們是老卒，咱們延綏兵也不是新兵蛋子。在陝西打了這麼多年，什麼硬仗沒打過？流寇人多的時候不比他們少。”
曹文詔放下千里鏡，回頭看了他一眼。這個侄子從小跟著他長大，脾氣他最清楚，本事大，膽子更大，就是太沖。
“你衝過去，打算打誰？打那兩個牛錄？那兩個牛錄巴不得你去打，你一打他們就能拖住你，給主力爭取時間。打他們的側翼？人家騎兵就在外圍候著，你還沒繞過去人家就截住你了。”
曹變蛟沒有馬上回答。他站在斷牆上，眯著眼往北邊望了一會兒。河谷裡的風把他的衣領吹得翻卷起來，他抬手按住，目光越過河床對面的斷後陣地，落在更遠處後金中軍正在往北移動的隊伍上。
“叔叔，你看那邊。”
曹文詔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千里鏡的鏡筒裡，後金中軍的隊伍正經過一段河曲地帶。河曲很窄，左側是亂石灘，右側是洋河舊道，路被地形擠得拉長了，護軍的外圍步卒在亂石灘上不得不分散開，隊形裡出現了一些縫隙。雖然護軍很快把縫隙填上了，但這個地形本身就是個弱點。
“他們的人都在往北走，中軍後隊的護軍靠得很緊，圍住了一個人。那個人周圍全是騎馬的護軍，外面還有一層步卒，陣勢比別的地方大得多。就是最中間那個。”
曹變蛟頓了頓，把指節從牆磚上拿開，轉身正對著曹文詔，雙手抱拳：“叔叔，給我五百精騎，繞到西邊那條幹涸的支流河谷裡抄過去。我從那條支流河谷穿過去，等他們中軍經過河曲的時候衝出來，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。不管能不能成，我就衝一陣，打完就回來。”
曹文詔看著侄子，沉默了一會兒。他再次舉起千里鏡，往北邊那段河曲地帶看了一會兒。地形確實可以利用支流河谷是乾涸的，能藏人，出口正好對著河曲最窄的地方。如果時機把握得準，衝出去確實能打到對方護軍最薄弱的那一瞬間。
“幾成把握。”曹文詔放下千里鏡。
曹變蛟咧嘴笑了一下：“七成。”
“七成？”曹文詔知道這個侄子說話向來打折扣，他說七成的意思就是有九成。他又往河曲方向看了一眼，然後把千里鏡收起來，聲音沉了下去：“你自己挑五百人，不要戀戰，衝一輪就回來。”
曹變蛟抱拳應了一聲，興高采烈轉身大步往騎兵陣列走去。
曹變蛟挑好了人。都是延綏鎮的老騎兵，短途突擊是把好手。他把人聚到一處，簡單交代了幾句，便帶隊往西邊那條支流河谷去了。
支流河谷是洋河舊道分出來的一條岔溝，早就乾透了，河床裡全是鵝卵石和枯死的灌木叢，兩邊是矮土崖，正好能遮住騎兵的身形。曹變蛟把五百人藏在河床深處，自己趴在一叢枯灌木後面，透過枝杈的縫隙往東邊看。從這個位置看過去，正好能看見河曲地帶。
日頭慢慢往西偏，河床裡的鵝卵石被曬得發燙。馬在身後不安地打著響鼻，曹變蛟把手按在馬鼻子上讓它安靜下來。他趴在那裡一動不動，眼睛始終盯著河曲那個方向。
等了約莫大半個時辰，後金中軍的後隊終於過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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