號炮響了三聲。
不是明軍的炮,是後金的。三聲號炮在黎明前的黑暗裡炸開,驚起河谷裡棲息的烏鴉,黑壓壓一片從枯樹上騰起來,在低空盤旋。
正藍旗已經摸到了曹文詔大營的東寨牆外。這一帶河谷地形他昨晚就派人摸透了,他站在一道乾涸的排水溝裡,把腰刀抽出來,刀尖往寨牆缺口的方向一指。身後兩個牛錄的披甲兵從他兩側湧過去,靴底裹著乾草,踩在凍硬的黃土上只有沙沙的摩擦聲。
寨牆上值夜的哨兵抱著鳥銃蹲在垛口後面。這一夜換了三班崗,他站最後一班,眼皮沉得抬不起來。迷糊中他聽見寨牆外頭有鐵器刮擦的聲音,很短,像有人把刀從刀鞘裡抽出來又輕輕推回去。他睜開眼,探出身子往下看,寨牆根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。他正要把頭縮回去,一隻大手從垛口外伸進來,攥住了他的衣領,把他整個人從寨牆上拽了下去。他甚至沒來得及喊,後腦勺磕在寨牆根的石頭上,悶響了一聲就沒了動靜。
破寨的口子從這裡撕開。正藍旗的披甲兵從寨牆缺口往裡灌,蹲在牆根下接應的輔兵扛著斧頭衝向寨門,三兩下劈斷了門閂。寨門大開,莽古爾泰帶著正藍旗的主力湧了進來。
曹文詔被第一聲喊殺驚醒。他翻身坐起,一把抓起枕邊的腰刀,踢開帳簾。東邊寨牆方向火光沖天,藉著火光他看見正藍旗的披甲兵正在往裡衝,延綏兵前沿的三個哨隊已經被衝散了,活著的兵士三五成群往後撤,邊撤邊回頭放銃。
延綏兵也稱得上是精銳,前沿哨隊的潰散並沒有引起整條防線的崩潰。各哨各隊就地結陣,刀牌手舉盾頂上去,火銃手在盾後裝藥,長矛手壓在兩翼。炮隊的野戰炮被人從帳篷裡拖出來,炮手手忙腳亂地灌火藥,有人把藥包撕破了,火藥灑了一地,旁邊的人一把推開他,自己上手裝藥。.
第一輪炮打出去時,正藍旗的披甲兵已經衝到了離炮位不到五十步的地方。鐵砂霰彈劈頭蓋臉潑過去,衝在最前排的十幾個披甲兵被掃倒了,但第二輪炮還沒裝好藥,正藍旗的第二波已經踩著前一波的屍體衝上來了。炮手來不及裝藥,抄起鐵釺當長矛使,被正藍旗的披甲兵一刀劈在脖子上,血濺在炮身上,順著鐵鑄的炮管往下淌。
曹文詔站在中軍帳前的土臺上,看著東邊火光裡晃動的旗幟。正藍旗的龍旗已經插上了東寨牆的缺口,鑲藍旗的人馬正在從缺口往裡灌。
“傳令曹變蛟,帶他的騎兵往東邊頂。”曹文詔的聲音很穩,不見慌亂“傳令西營炮隊,調轉炮口往東邊打。傳令南營河南衛所兵和太原駐軍往中軍靠攏,不許散。發訊號給滿桂,韃子動手了。”
傳令兵一個個翻身上馬往各營去了。曹文詔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中軍大旗,旗杆上曹字大旗在夜風裡翻卷,被東邊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
東邊,曹變蛟已經帶著他的輕騎頂了上去。他的五百輕騎昨天追皇太極時傷了三十餘騎,能戰的還有四百多。曹變蛟衝在最前面,馬刀已經換了一把新的,刀身比昨天那把寬一指。正藍旗的披甲兵正從寨牆缺口往裡灌,撞上了曹變蛟的輕騎。馬匹衝撞在一起,曹變蛟一刀劈在最前面那個披甲兵的鐵盔上,刀刃崩了個豁口,那個披甲兵晃了一下沒倒,反手一刀捅進曹變蛟坐騎的脖子。馬慘嘶一聲往前栽倒,曹變蛟從馬背上滾下來,落地時順勢一滾,站起來時已經拔出了備用的順刀。他站在缺口正中間,身後是正在頂上去的延綏兵刀牌手,面前是蜂擁而來的正藍旗披甲兵。
“弟兄們!跟老子上!”他吼了一聲,聲音蓋過了周圍的喊殺聲。
延綏兵的刀牌手跟著他頂了上去。盾牌撞盾牌,刀砍在甲葉上濺起火星。曹變蛟的順刀在一個披甲兵的甲縫裡咬進去又拔出來,血噴在他臉上,他連擦都不擦。
莽古爾泰站在寨牆缺口外的高崗上,看著自己的正藍旗被堵在缺口上衝不進去。他看見缺口正中間有個明軍將領,甲都沒披全,只套了件護心甲,臉上全是血,還在往上頂。
“鑲藍旗從左邊繞!”莽古爾泰回頭吼了一聲。
鑲藍旗的濟爾哈朗已經帶著人往左邊繞了。鑲藍旗的目標不是東寨牆的缺口,是南營——曹文詔大營的南側。那裡是河南衛所兵和太原駐軍的防區。
與此同時,西邊也傳來了炮響。鑲白旗從西邊同時發動了進攻。皇太極沒有把全部兵力壓在東邊——東邊是曹文詔的延綏兵主力,硬碰硬代價太大。東邊是佯攻,西邊是牽制,真正的突破口在南邊。
南營的河南衛所兵是被第一輪火雨打醒的。這些衛所兵平時在河南種地,一年也練不了幾次兵,上個月剛被調出來,走到宣府腳上還帶著泥。兩紅旗的步卒從南邊的黑暗裡摸上來,弓箭手在離營牆五十步處站定,第一輪箭是拋射,幾百支箭越過營牆落進帳篷之間。河南衛所兵的營地裡炸了鍋。有人在帳篷裡被箭射穿了腿,慘叫著往外爬,爬到帳篷口才發現外面也在下箭雨。他們的千總騎著馬在營地裡來回跑,喊破了嗓子,隊伍還沒站好,兩紅旗的披甲兵已經衝破了南營的寨門。
河南衛所兵的防線在第一個照面就碎了。不是被衝碎的,是自己碎的——前沿三個哨隊看見寨門破了,掉頭就跑。潰兵往後跑,撞進了正在往前頂的太原駐軍佇列裡。太原駐軍的將官拔刀砍翻了兩個潰兵,但擋不住成百上千的人潮往後湧。太原駐軍被潰兵裹挾著往後退,陣線往北縮了半里地。
河南衛所兵全營潰散。
王二的七千兵就駐在南營西側。王二的人都是陝西招安的流寇,打過仗,不怕見血。王二看著河南衛所兵潰下來,往地上啐了一口,回頭衝自己的人喊:“頂上去!老子們頂上去!”
流寇兵嗷嗷叫著衝了上去。他們不會結陣,不會放銃,但會拼命。有人抱著刀滾到後金披甲兵的腳底下砍馬腿,馬倒了,人也馬蹄踩碎了。有人從地上撿起河南兵扔下的鳥銃當鐵棍使,掄圓了砸在女真披甲兵的鐵盔上,銃管彎了,鐵盔也凹進去一個坑。兩紅旗的推進被他們硬生生擋了一刻鐘。就這一刻鐘,給了太原駐軍重新整隊的時間,也給了曹文詔調預備隊填南線缺口的時間。
但王二沒能退回來。
一根長矛從黑暗中捅出來,扎進了他的肚子。矛尖從後腰穿出來,血順著矛杆往下淌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肚子上的窟窿,又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火光,嘴裡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,仰面倒了下去。倒下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刀,刀刃上崩了好幾道豁口。
張獻忠帶著自己的人從側翼趕過來時,王二還睜著眼。他趴在地上,腸子從窟窿裡流出來拖了一截,血把身下的黃土地浸成了黑泥。張獻忠蹲下來,伸手去堵他肚子上的窟窿,手剛按上去就被血衝開了。王二一把攥住張獻忠的手腕,力氣大得出奇,指甲掐進了張獻忠的肉裡。
“張兄弟,弟兄們交給你了。帶他們活。”
張獻忠咬著牙,臉上的肌肉繃得硬邦邦的。王二的手從他手腕上滑下去,落在地上。張獻忠伸手把他睜著的眼睛抹上,站起來拔出腰刀。他回頭看了一眼王二的人——那些兵正看著他,眼裡有淚,也有人咬著牙在等他的令。
。著帶裡子嗓,聲一了吼忠獻張”!上子老跟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