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邊,滿桂的騎兵衝破了正黃旗的牽制。正黃旗的防線布在洋河中游北岸,皇太極把兩黃旗的預備隊全部調了上去,就是為了擋住滿桂。滿桂的一萬精騎從北邊壓下來,撞上正黃旗的步陣。騎兵衝擊步陣,靠的是馬的衝力。正黃旗的披甲兵蹲在盾牌後面,長矛從盾縫裡往外捅,滿桂的騎兵第一波衝擊被打了回來,丟下幾十匹馬屍。滿桂把騎兵撤回來重新整隊,把前鋒的五百騎換成了宣府鎮的鐵騎,宣府兵的馬匹大多是從蒙古人手裡換來的良馬,高大結實,衝起來力道更猛。鐵騎從山坡上往下衝,馬蹄聲震得河谷裡的石子都在跳。正黃旗的防線被撞開一個缺口,鐵騎從缺口裡灌進去,馬刀往下劈,正黃旗的陣線開始動搖。
但正黃旗沒有潰。他們往後收了半里地,重新結陣,盾牌手再次蹲下,長矛再次從盾縫裡往外捅。滿桂的鐵騎衝了三次,每次都在正黃旗的陣前被擋住了。滿桂騎在馬上,望著正黃旗陣地上那面龍旗,罵了一句粗話,下令騎兵往東繞,想從正黃旗和鑲白旗的縫隙裡穿過去。但縫隙已經被堵上了——皇太極把鑲黃旗的預備隊調了上來,正好卡在那個縫隙上。
日頭升到半空時,整個戰場暴露在刺眼的陽光下。東邊寨牆缺口上,曹變蛟還站在缺口正中間,身上的護心甲已經被砍出了好幾道白印,護心鏡碎了半邊,吊在甲面上晃盪。他的順刀又捲了,從地上撿了一把正藍旗披甲兵的腰刀。延綏兵的刀牌手在他身後列成三排,盾牌上插滿了箭矢,像長了刺的刺蝟。莽古爾泰的正藍旗在缺口上傷亡過半,但鑲藍旗的濟爾哈朗已經繞到了南營,正在往延綏兵的側翼壓過來。
南邊,兩紅旗已經打穿了南營。河南衛所兵的營盤全部陷落,潰兵丟下的帳篷、輜重、刀盾、鳥銃鋪滿了整片營地。太原駐軍被壓得往北縮了兩裡地,陣線已經和延綏兵的中軍連在一起。張獻忠帶著王二的流寇兵且戰且退,每退一步都在死人,但他們沒有散。兩紅旗搶下了河南衛所兵的全部糧草和火藥,代善站在河南衛所兵的糧囤前,看著手下把一袋袋糧食往北邊運。這些糧草夠後金全軍多撐三天。
西邊,鑲白旗和延綏兵的炮隊陷入了拉鋸。延綏兵的炮手打光了所有火藥,炮臺被鑲白旗奪了又搶回來,搶回來又被奪走。炮隊的將官把最後幾包火藥藏在炮位後面的坑裡,等鑲白旗衝上來時,點了火。火藥爆炸的衝擊波把周圍的帳篷全部掀翻,十幾個鑲白旗的披甲兵被炸得飛了出去。延綏兵的刀牌手趁亂衝上去,又把炮臺搶了回來。鑲白旗退下去整隊,炮臺上只剩下三門還能打的虎蹲炮,炮手蹲在炮後面,手裡的刀始終沒有放下。
董繼舒的宣府步兵從南邊往北推時,在兩紅旗的斷後陣地上撞了牆。兩紅旗留了兩個牛錄在南營外圍佈防,這兩個牛錄全是代善的老卒,盾牌插在土裡,弓箭手壓在兩翼,陣型紋絲不動。宣府兵衝了三次,每次衝到百步以內就被箭雨打了回來。第三次衝鋒時宣府兵的前鋒把總中了箭,被抬下來時箭還插在鎖骨上,人已經說不出話了。董繼舒在陣後望著兩紅旗那面龍旗,咬著牙下令暫停衝鋒,等尤世威的薊州兵上來再合攻。尤世威的八千步騎剛趕到南線,正在宣府兵右翼展開。
皇太極站在洋河中游北岸的高坡上,從頭到尾看著整個戰場。各旗的傳令兵一個接一個馳上高坡,又馳下高坡。
“正藍旗已破東寨牆,曹變蛟率部死戰,缺口仍在激戰。”
“鑲藍旗繞至南營,正從側翼攻擊延綏兵。”
“兩紅旗已攻佔南營,奪得河南衛所兵糧草軍械甚多。”
“正黃旗擋住滿桂三次衝鋒,鑲黃旗已封堵縫隙。”
“鑲白旗西線拉鋸,延綏炮隊火藥已盡。”
皇太極把千里鏡放下來,目光落在南邊兩紅旗的陣地上。南營的河南衛所兵已經全線崩潰,潰兵衝亂了太原駐軍的陣腳,南線缺口正在擴大。代善已經搶下了糧草,但只要再加一把勁,這個缺口就能從突破口變成明軍整條西線的崩潰點。如果明軍的西線崩了,曹文詔的延綏兵就算再能打,也扛不住南北兩面的夾擊。西線一崩,滿桂的騎兵就成了孤軍,董繼舒的宣府兵遠在南邊還隔著兩紅旗的防線。明軍十萬大軍的四道鐵箍,就會從南邊開始一道接一道地崩掉。
“傳令代善,不要停。繼續往北打,打穿太原駐軍,直取曹文詔中軍。”
傳令兵翻身上馬往南去了。皇太極繼續望著河谷中央那面曹字大旗。黃塵從他身邊捲過,把他的戰袍吹得獵獵作響。他下巴上的血痂在日光下泛著暗紅,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和清晨出戰時一樣冷。
河谷裡到處是倒下的屍體。明軍的灰號衣和後金的藍甲混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。丟棄的輜重、踩爛的旗幟、炸了膛的虎蹲炮、斷了弦的弓,從河谷這頭一直鋪到那頭。風從洋河河谷裡灌過去,捲起漫天黃塵,黃塵裡混著硝煙味、血腥味和馬屍腐爛的甜膩氣。
曹變蛟還站在東寨牆的缺口上。莽古爾泰的第四次衝鋒又被頂了回去。鑲藍旗的人馬已經從南營繞過來,出現在延綏兵側翼。西邊延綏兵的炮隊只剩下最後一門虎蹲炮還能開火。張獻忠帶著王二的流寇兵和殘餘的太原駐軍正在死守南線缺口,陣線已經往北縮了四里地。兩紅旗的龍旗正在往北移動,距離曹文詔的中軍大旗越來越近。
曹文詔站在土臺上,看著南邊越來越近的兩紅旗龍旗,把手裡的腰刀抽了出來。他身後的中軍預備隊只剩下不到一千人,是延綏兵最後的力量。
“中軍上前。”曹文詔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今日不死戰,他日無人可戰。”
曹字大旗在風中猛地抖了一下。中軍預備隊的刀牌手舉起盾牌,長矛手放平長矛,火銃手吹亮了火繩。腳步聲齊整地響起來,往南邊壓了上去。
兩紅旗的先鋒已經衝到了離土臺不到兩裡地的位置。代善騎在馬上,看見曹文詔的中軍正在往南壓上來,那個曹字在日光下格外刺眼。他把馬鞭往北一指。
“傳令,衝過去。”
兩紅旗的披甲兵放平長矛,開始往前衝。延綏兵的中軍預備隊也放平了長矛。兩支步兵在河谷中央撞在一起。盾牌撞盾牌的聲音悶得像打雷,長矛折斷的脆響此起彼伏。兩紅旗的披甲兵和延綏兵的中軍預備隊在河谷中央絞在一起,刀砍刀,矛捅矛,相互放箭誰也不退。代善在陣後看著自己的披甲兵衝上去又被頂回來,臉上沒有絲毫表情,只把手裡的馬鞭攥得更緊了些。
曹文詔站在土臺上,手裡握著腰刀,刀刃已經出了鞘。他沒有看南邊的戰況,他在看東邊。東邊寨牆缺口上,那面曹字小旗還在缺口正中間立著,曹變蛟還站在那面旗下。曹文詔把目光收回來,落在面前的戰場上,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。風太大,沒有人聽清他說了什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