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王朝1627》第234章 哪怕再累,再是疲乏不堪,我張獻忠也決不能倒下!(1)

作者:青冥振鋒·19天前

日頭偏西時,南線的絞殺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。

兩紅旗的第三次衝鋒是從太原駐軍和中軍預備隊的結合部楔進來的。代善把攻勢集中在不到一里寬的正面,前排披甲兵一手舉盾一手持刀,後面跟著拿斧的輔兵,再後面是射箭的弓手。箭矢拋射落進明軍佇列裡,盾牌上篤篤悶響,盾縫裡偶爾鑽進去一支,便有人栽倒。披甲兵趁盾陣鬆動的當口撞了進去。

張獻忠帶著王二的兵就卡在那個結合部上。

張獻忠把王二的旗接過來,插在腳邊的土裡。那是一面灰撲撲的舊旗,邊角已經燒焦了,但上面的字還看得清。他站在旗下,左手舉盾,右手握刀,身後是王二的老弟兄們。

披甲兵撞上來時,張獻忠是第一個接敵的。一面圓盾撞上女真人的長方盾,悶響了一聲,兩人各自退了半步。張獻忠不等對方站穩,右手刀從盾沿下捅出去,刀尖咬進對方大腿甲縫裡,拔出來時血順著刀刃往下淌。那個披甲兵悶哼一聲單膝跪地,張獻忠一腳踹在他盾牌上把人踹翻,補了一刀。

“下一個!”他吼了一聲。

下一個來得很快。兩紅旗的衝鋒隊形裡,一個甲喇額真盯上了他。那人比張獻忠高半個頭,使一杆釘錘,錘頭比拳頭還大,錘面上沾著碎肉和骨渣。他沒有舉盾,雙手握著錘柄,錘頭在地上拖著,刮出一道淺溝。

釘錘先動。錘頭從下往上掄,張獻忠舉盾硬擋。錘頭砸在盾面上,盾面上包的那層鐵皮凹下去一個坑,木屑從盾背面崩出來。張獻忠的左臂從指尖麻到肩膀,虎口震出了血。他沒有退。

釘錘又砸了下來。第二錘砸在盾牌上緣,盾牌往下墜了半尺。第三錘砸在盾牌正中間,盾面從中間裂開,鐵皮翻卷起來露出裡面斷裂的木紋。張獻忠的左臂在盾牌後面承受了錘擊的全部餘力,骨頭斷在胳膊中間,不是咔嚓的脆響,是悶的,鈍的,像一根溼木柴被人踩斷。斷骨沒有刺出皮肉,但前臂往下折了一個不自然的角度,盾牌從手裡滑落,砸在腳邊的泥地上。

他單膝跪了下去。

甲喇額真沒有停手。釘錘收回來,橫著一掃,錘柄撞在張獻忠的頭盔上。鐵盔凹進去一塊,張獻忠整個人往側面栽倒,頭盔從頭上滾落,露出被汗浸透的亂髮。血從鐵盔凹進去的那一側滲出來,順著額角往下淌,流過眉毛,流進眼睛裡。緊接著一刀劈在他後腦勺上。不是刀刃,是刀背。刀背砸在頭骨上,頭皮翻開,血從裂口裡湧出來,順著脖子淌進衣領裡,把灰號衣的領口染成黑色。

他倒在地上,右臉貼著泥土。左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壓在身下,頭上的血還在往外湧,淌過耳廓,淌過下頜,滴進黃土裡。

周圍的聲音忽然遠了。喊殺聲、兵器碰撞聲、慘叫聲,都被什麼東西隔住了,悶悶的,像從水底下聽岸上的動靜。有人在叫“張千總”,叫了好幾聲,那聲音也漸漸模糊了。

眼前一片紅,然後是一片黑。

黑暗裡,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。

“這就是死亡的滋味嗎。”

“我張獻忠,終於要死了。死在這裡。”

累了,真的太累了。這一路走來。從陝西的黃土坡上開始跑,跑過流寇的營寨,跑過官軍的校場,跑過無數的死人堆。當過小兵,當過流賊,現在也當了千總了。這條命早該沒了。就這樣死去,好像也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情。

黑暗越來越深,像有什麼東西把他往下拖。

可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扯著他。不是手。是念頭。是王二倒下時還睜著的眼睛。是那些流寇兵看著他時眼裡沒有落下來的淚。是自己接過那面破旗時說的話。

黑暗裡,他的聲音忽然炸開了。

“但是能麼?能嗎?眼下後金兵鋒已至衛所兵潰散,我若再到下,曹總兵必定獨木難支。”

“我怎麼可以倒下,我怎麼能夠倒下,我不能倒下!”

“不能就這樣放棄!”

“我還有強敵未殺盡——我還有罪孽未還清——我還有承諾未兌現——!”

“哪怕再累,再是疲乏不堪。哪怕骨頭斷了,腦袋都開了花。我張獻忠也絕對不能倒下。這條路還沒走完,答應王二的事還沒做到,這些跟著我的兄弟還沒活出個樣子——我有什麼資格死。我有什麼資格閉上眼睛!”

“站起來。”

現實世界中,張獻忠右手的手指動了一下。然後是手腕。然後是小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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