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站起來。我要站起來！我要再戰！！”
他從泥地上撐起上半身，血從額頭流下來糊住了右眼。左臂斷了，手掌垂著使不上力，他就用手背去蹭，蹭不掉，索性不蹭了。右手撐地，膝蓋往上頂，整個人從地上搖搖晃晃地立了起來。
站起來的不是千總，是一頭被捅了一刀又被激怒的豹子。半邊臉全是血，頭髮散亂，左臂垂在身側晃盪，右手從地上撿起那把已經崩了口的腰刀。刀柄上沾滿了泥，他用牙齒咬住刀柄上的布條，扯緊。然後他張了張嘴。
“老子還沒死。”
喉嚨裡發出的聲音沙啞乾澀，但還在響。
“老子還沒死！”
他往前跨了一步。血流進嘴裡，滿口鐵鏽味。他把血嚥下去。又跨了一步。然後他開始跑。
那個甲喇額真正帶著人往前壓，忽然看見地上那個被他砸倒的明軍將領又站起來了，歪歪斜斜地往自己這邊衝。那張臉被血糊得只剩一雙眼睛還亮著，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，沒有猶豫，只有一股從骨頭縫裡燒出來的狠勁。
張獻忠撞進他懷裡。沒有盾，沒有防，直接撞上去。右手刀從下往上捅，刀尖從甲縫裡咬進去，捅穿了甲葉、棉襯、皮肉，一直捅到刀柄卡在甲面上。甲喇額真低頭看了一眼肚子上的刀柄，又抬頭看了一眼張獻忠的臉。
他把刀拔出來，血噴了一臉。用右臂抹了一把嘴，轉身面對後面湧上來的披甲兵，把刀舉過頭頂。
“來啊！老子張獻忠還沒死！誰來誰死！”
身後的流寇兵看見他站起來時就已經紅了眼。他們抄起刀，從張獻忠兩側湧上去，與兩紅旗的披甲兵再次撞在一起。
這一波，披甲兵退了。不是被兵力壓倒，是被這股不要命的勢頭震住了。一個甲喇額真死了，身邊的護兵也被衝散了，後續的披甲兵猶豫了一下，退回到弓箭手的掩護範圍內。
防線穩住了一瞬。
就一瞬。
曹文詔的傳令兵就是趁這一瞬趕到南線的。傳令兵在馬背上舉著令箭，沿著正在重新整隊的太原駐軍陣前跑馬，一路喊：“曹帥有令，各軍就地守住陣線！不許退！退者斬！”
薊州鎮總兵尤世威的八千步騎也在這一瞬趕到了南線側翼。
“列陣！刀牌手在前，火銃手在後，長矛壓兩翼！”
薊州兵迅速展開，在南線缺口西側列成橫陣。這支八千人的生力軍卡住了南線缺口最薄弱的位置，正對著兩紅旗已經鬆動的衝鋒隊形。
董繼舒的宣府步兵也重新整好了隊，正從南邊往北壓。宣府兵在兩紅旗的斷後陣地上撞了三次牆，傷亡不小，但董繼舒沒有停。他把前鋒換成了大同鎮的兵，讓宣府兵退後整隊，準備下一輪衝鋒。
兩紅旗的陣地上，代善已經收到了甲喇額真陣亡的訊息。他站在河南衛所兵的糧囤前，看著那面鑲紅旗的龍旗繼續往北移動，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。曹文詔的中軍預備隊還在往南頂，太原駐軍重新穩住了陣腳，尤世威的薊州兵正在展開，董繼舒的宣府兵又在南邊不停施壓。缺口還在，但正在被一層一層地填上。
“傳令，收兵。”代善把手裡那袋糧食扔到糧車上，“把糧草先運回去。”
日頭沉到西山後面時，各條戰線上的喊殺聲陸續停了下來。
南邊，兩紅旗停止了對曹文詔中軍的衝鋒，開始往回收攏。太原駐軍、王二的流寇兵、尤世威的薊州兵，三路人馬在南線缺口上重新連成一線。陣線上到處是倒下的屍體和丟棄的兵器，但旗幟還在。河南衛所兵的營盤已經全部陷落，潰兵丟下的帳篷、輜重、刀盾、鳥銃鋪滿了整片營地，兩紅旗的輔兵正在把這些東西往北搬運。太原駐軍的輜重也被搶了一部分，加上之前從河南衛所兵手裡奪來的糧草，代善手裡已經攥住了足夠全軍多撐十多天的糧食。
後金沒有能打穿曹文詔的防線，但拿到了繼續對峙的本錢。明軍沒有能圍死後金，但重新穩住了南線。雙方傷亡都很大。
誰也吃不掉誰。誰也退不了。
雙方各自收兵回營。明軍各路人馬退回營寨，後金各旗也收攏隊伍，回到洋河中游北岸的本陣。隔著幾里地的焦土和屍體，兩軍的燈火在夜色裡遙遙相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