雙方都打不動了。明軍四路大軍在洋河河谷周圍扎住營盤，後金各旗退回到洋河中游北岸的本陣。兩軍營地之間隔著幾里地的焦土，焦土上橫七豎八躺著白日里沒來得及收的屍體。月亮升到半空時，雙方都派了收屍隊打著白旗出營，互相看見了也不動手，各自把各自的死人往回拖。偶爾有沒死透的在屍體堆裡呻吟，收屍隊就蹲下來喂口水，能拖的拖回去，拖不動的補一刀。刀聲在夜風裡傳不遠，沉悶地響一聲，然後又是沉默。
曹文詔坐在中軍帳裡，面前攤著各營送上來的傷亡清冊。東線寨牆缺口，陣亡四百二十人，傷六百餘人，曹變蛟的騎兵傷亡過半那五百輕騎是從各營哨隊裡臨時抽調的，延綏兵、太原兵、大同兵都有，打完這一仗活著的不足二百。南線最慘。河南衛所兵一萬人，陣亡兩千餘，潰散者不計其數，還能收攏歸隊的不到三千人，營盤、輜重、糧草全部丟了。太原府駐軍八千，陣亡一千二百人，傷兩千餘，防線被兩紅旗打穿，往北縮了四里地。王二的七千流寇兵，陣亡近兩千，傷兩千餘，總兵王二戰死，指揮權交給張獻忠——張獻忠本人左臂骨折，頭部刀傷縫了七針，已隨傷兵撤回後方休整。大同鎮駐軍六千人傷亡較輕，因為他們趕到南線時最慘烈的肉搏已經過去了。
曹文詔把清冊一頁一頁翻完，沒有說話。幕僚端了碗粥進來，他擺了擺手。他不是不餓，是吃不下。延綏兵是他的老底子，從陝西帶出來的。這一仗打完，七千人還能站的不到四千。他把清冊合上，提筆給孫承宗寫了一份簡要的軍報。
宣府鎮城，總督衙署。
孫承宗接到曹文詔的軍報時已經是後半夜。他沒有睡，披著外衣坐在輿圖前，把曹文詔的軍報看了一遍，又拿起董繼舒的軍報對照。
“傳令曹文詔。”他沒有回頭，聲音很平，“南線交由尤世威的薊州兵接防，太原駐軍撤到後方休整，大同鎮駐軍填補太原駐軍撤出後的空缺。河南衛所兵殘部全部撤出前線，到宣府城外另行整編。王二所部隨張獻忠撤回後方休整。”
幕僚一一記下，又問：“滿桂那邊，要不要讓他明天試著從北邊壓一下？後金搶了糧草，對峙下去對我軍不利。”
孫承宗搖了搖頭。滿桂的騎兵今天衝了一整天，正黃旗的防線紋絲不動。騎兵仰攻步陣本來就是賠本買賣，滿桂折了不少人馬，不能再讓他硬衝了。
傳令兵領命去了。孫承宗重新坐回輿圖前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茶是重新泡的，還冒著熱氣。他望著輿圖上洋河河谷那個紅圈，知道這仗已經從圍殲變成了對峙。皇太極有了糧草，三五天內不會走。他不走，明軍也不能撤。十萬大軍在河谷裡耗著，每一天都是糧草、都是銀子、都是人命。他在等，皇太極也在等。誰先沉不住氣，誰就輸。
後金中軍大帳裡，皇太極面前同樣攤著一份傷亡清冊，各旗的牛錄額真已經把數字報上來了。正藍旗傷亡最重——莽古爾泰在東寨牆缺口上傷亡一千兩百多條人，鑲藍旗在南線側翼傷亡八百餘。鑲白旗在西線拉鋸，傷亡近七百，正黃旗在北邊扛滿桂，傷亡也過六百。兩紅旗在南線打穿了河南衛所兵，傷亡反而最少，不到四百人。加上昨天白天斷後時的損失，四萬大軍還能打的不到三萬五。
皇太極把清冊合上，沒有說話。代善坐在旁邊，閉著眼，手指在膝上輕輕叩著。多爾袞站在輿圖前，正在看南線明軍新的佈防。
“明天不打。”皇太極忽然開口。
帳中眾人都看向他。
“後天再打。明天讓各旗歇一天，殺馬吃肉，把搶來的糧草分下去。傷兵能動的重新編隊，不能動的往北邊送。探馬全部撒出去，摸清楚明軍南線換防之後的底細。”
“打哪裡，等探馬回來再定。哪邊弱就打哪邊。”
滿桂坐在獨石口隘口的垛口後面，面前沒有傷亡清冊。他的騎兵今天折了三百多，死了兩百多匹馬。死的兵已經拖回來埋了，死的馬正在被剁成肉塊架在火上烤。馬肉的焦香順著隘口的夜風飄出去老遠。滿桂沒有吃。他坐在垛口上，望著南邊河谷裡明軍的營火和後金的營火。
曹變蛟也沒有睡。他坐在東寨牆的缺口上，背靠著半截被炮打塌的土牆，面前放著一把磨刀石。他用磨刀石蘸了水慢慢磨，磨刀石和刀刃之間發出沙沙的摩擦聲。磨了一會兒，他把刀舉起來對著月光看刀刃，豁口還在，但刃口已經重新泛起了冷光。他把刀插進刀鞘，刀鞘裡發出輕輕的一聲“咔”。
張獻忠沒有睡。不是不想睡，是傷口疼得睡不著。他被安排在宣府城外的一處傷兵營裡，左臂用兩塊木板夾著吊在脖子上，頭上纏著布條，布條上滲出一小片暗紅色的血跡。王二的殘部也撤下來了，三千來人，紮營在傷兵營旁邊。
“等老子回去。”他低聲說了一句，用的是陝西土話。然後轉身回了帳篷。
皇太極獨自站在高坡上。腳下是洋河中游北岸，身後是各旗的營火。他的黃袍扔在帳篷裡，身上只穿著那件靛青色的棉甲，夜風從河谷裡灌過來，吹得他的戰袍獵獵作響。他望著南邊明軍的營火，火光比昨晚稀了一些——傷亡大的部隊撤下去休整了，換防的生力軍還沒到位。南線的火光尤其稀。河南衛所兵的營盤已經空了，尤世威的薊州兵剛填上去，火把還沒全部點起來。
皇太極的目光在明軍營火之間慢慢移動，像一頭豹子在挑下口的位置。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南線和東線的結合部——那裡是尤世威的薊州兵和曹變蛟殘部的交接處。一支剛來的生力軍和一支部隊殘部的交接處，是最容易出縫隙的地方。
